“我想问帝后一句,真话,你可认识他?”她严肃直直盯着他。
“不曾。”燕温珩神色坦然接话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
楚泱盯着他看了半晌。他说“不曾”的时候,眼睛没眨,呼吸没乱,面上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可她记得,方才他看画时,目光在画中人眉骨处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太短,短到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发现。
他说不曾认识。可一个不认识的人,为什么要盯着眉骨看?
燕温珩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:“臣虽不认得画中人,但臣能替陛下查。”
楚泱没接话。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“开棺验骨那天,你燕云的人会不会到场?”
“你愿意燕云的人来吗?”燕温珩语调温顺。
见她不语,燕温珩眼底暗了几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雕成的鹰隼,递到她掌心:“此为海东青玉符。凭它,我燕云十六州部下皆可听令陛下。楚泽之死,地窖那人,是燕云人,却又并非燕云正统之人。燕云欠楚越一个真相。只要我在一日,无人敢动陛下分毫。燕云内部确有内贼。陛下既能绘出此人画像,寻仵作核验骨架,当初不愿采信我的口述,想来私下也在用别的途径探查。只是陛下似乎忘了,燕云并非由我一人独掌皇族,暗处之人很快便会按捺不住。你收下这枚玉,日后自会证实我与此事无关。”
楚泱定定望着他。
他神色平淡,却让她无法开口拒绝。
楚泱移步,与他离得极近,仰头直视他的眼睛:“若真的是你们燕云人害我兄长,你的处境我不会保你。”
燕温珩立身窗前,平静开口:“我心甘情愿,只做你支委会的中枢阁臣。”
谪仙般的男子,声音低沉再添一句:“开棺验骨一事,子璋为人纵然公正。此案牵扯燕云,我的部下,尽可由陛下调遣。我燕云部下自会自证清白,还两国海晏河清。”
楚泱下意识望向窗边。他广袖随风轻扬,轮廓俊美,面色却白如宣纸。迟疑片刻,转念思索良久,指尖触到玉符冰凉的刹那微微一顿,终是伸手接过玉符:“好,我收了。”
顺道,她把画递到他手上。
二人静静伫立,不知过了多久。
穿堂风掠过,燕温珩又剧烈咳嗽起来,身躯不住颤抖。
楚泱示意宫人关上窗,语声带着关切:“你的病,我改日让宋美人宋锦和张太医一同来为你诊治。”
燕温珩指节攥着绣帕,一边咳一边轻轻摆手:“一时无碍。沈将军先前给的药丸,搭配张太医汤药尚能压制。宋美人已经在调配疗治方案。”
“你这蛊毒,真是自娘胎里便带出来的?”楚泱不忍,轻声问出口。眼前这人皮囊贵绝,眉眼深邃,鼻梁英挺,每一处容貌都恰到好处。她实在不解,燕云皇室何以对尚在腹中的孩子这般狠绝,容不下稚子。
他望着楚泱,心口骤然一软。前世她离世后,他无数次在梦里渴求这般关切,如今真切落在眼前。蛊毒撕裂脏腑的痛,竟都淡了几分。
地窖刺客一事,他本知根由,当年却选择压下线索、抹去痕迹,拦下沈砚辞的追查。
一念之差,倾覆楚越,让她恨了他一世。
夜夜入梦的过往如潮翻涌,他欠她,欠楚越一个真相,今日起,尽数偿还。
“燕云皇室,强者方能存续,羸弱皆如敝屣。父杀子,子屠父,手足相残,于皇室之中寻常不过。”他语声温淡道。
楚泱愣了愣,低声道:“所以燕云每位皇子,自降生起,便未必能活到成年。”
半晌,燕温珩小心收拢古卷,用丝带系紧,一字一句平静说道:“嗯。”
“那他们的生母,该是何等绝望……自怀胎伊始,便踏入这场不死不休的博弈。”楚泱心底震动,难以想象这般扭曲残酷的皇族规制。
燕温珩没有接话。他偏头望向窗外,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,宫灯还没点,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泱儿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,像是不打算让第三个人听见,“臣今日来,还有一句话想提醒。”
“你说。”楚泱道。
“沈将军对臣的猜忌,不仅因臣是燕云人。”他偏过头,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,“还因为臣看你的眼神,和他一样。”
楚泱没接话。她袖中的玉符硌着掌心,凉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