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阳光太烈，虽说宫里备了华盖遮蔽，终究不比现代防晒周全。楚泱只得眯着眼望向台上戏子，同时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夹，捏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，吃到一半，忽然想起一桩事。

她转头，却见贴身宫婢明澜面颊染着红晕，正怔怔望着戏台上水袖翩跹的男子，全然没有察觉主子的目光。倒是另一双纤细的手，递来了一盏沏好的肉桂茶。

楚泱抿唇一笑，接过茶盏，抬眸便对上木瑶圆溜溜的眼眸。

“还是小瑶儿贴心，往后谁若是娶了你，他家祖上可要烧高香。”楚泱呷了一口茶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。

木瑶脸颊霎时红透，一直蔓延到颈侧，垂着头娇羞道：“主子，奴婢才不要离开您呢！”

楚泱朗声笑起来，不再逗弄这羞怯的少女，腾出小指轻轻勾了勾明澜的衣角，刻意捏着旁人的声线低声哄：“那你嫁给台上这位郎君做媳妇好不好？”

明澜心神恍惚，下意识应声：“好。”

谁料她这一声方才落下，一旁静立的北辰轻轻咳了一声。

明澜这才猛然回神，当即屈膝跪下：“主子，奴婢妄言。”

楚泱擦去嘴角碎屑，从木座上起身，拍去黛青袍上沾着的糕点碎渣，顺势将盛着点心的盘子交到明澜手中，道：“荷花酥滋味虽好，李御厨的手艺，也不该只我一人独享，否则未免寡淡。明澜此番失察，该罚。今日我便代北辰罚你，把余下这些糕点，分别送去帝后与宋美人处。北辰以为如何？”

明澜握紧盘沿，唇角悄悄漾开一丝窃喜，连忙行礼领命。

北辰闻言，正色应诺。

戏台上的角儿依旧咿咿呀呀唱着曲调，长廊之间，铁甲相击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，压过周遭所有声响。楚泱循声抬眼望向对面，正看见沈砚辞一身戎装铁甲，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一众同样披甲的楚越将士。见此光景，她心头微震，从前竟没有这般仔细打量过戎装在身的他。纵然面上覆着胡茬，甲片沾着尘沙与未褪的血渍，反倒更衬得他沉稳凌厉。

她尚自沉浸在思绪里，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抬。

北辰会意，领着近前宫奴退开三步，垂首背身。

下一瞬，楚泱身子被一股力道揽入温暖的怀抱。环在腰间的手收得又紧又霸道，下巴沉沉抵在她发顶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头：“可喜欢阿兄安排的这出戏？”

“阿兄，这是昆曲。”楚泱脸颊埋在他胸膛，轻轻蹭了蹭。

沈砚辞颔首，扬眉一笑：“倒是识货，这班子是从南梁掳来的皇室梨园。”

楚泱瞳孔微缩：什么？

腰间的力道骤然又重了几分，男子分明瞧出了她心底的惊疑。微微的痛感迫使她抬眼，迎上他早已等候多时的目光，那双眸子里盛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。

“阿兄定然哄我，该是南梁王送与你的吧？”楚泱伸手环住他后腰，心底一阵无奈。

沈砚辞伸出指腹刮了刮她的鼻梁，放声大笑：“算抢。”

“燕云边境，南梁王遣了一队骑兵，打算趁夜偷袭我军，闯入燕云封境，被我一举全歼。”沈砚辞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小事。

“你不是同他定下盟约了吗？”楚泱一边苦笑，一边问道。

沈砚辞静静看着她，方才尚且平静沧桑的面容骤然沉下，声音低沉浑厚：“是谁同你说的？”

楚泱缄口不言，埋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。

他盯着她躲闪的眼睛，忽然冷笑了一声，那笑意却没到眼底：“燕温珩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楚泱呼吸一滞，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那一点慌乱。

他看在眼里，脸色骤然沉下。

“你信燕温珩的话，反倒不信我？”沈砚辞眼神锋锐，扣着楚泱的下巴，沉声开口。

楚泱目光躲闪，心底慌乱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的模样。

见楚泱默然不语，他脸色愈发冷冽。半晌，才凉凉开口：“我带着亲兵连夜千里设伏，为你扫清朝堂与沙场的仇敌，你却宁愿听信一个质子的说辞，何其没有良心。”

他收回环在楚泱腰间的手，神色染上悲凉，背过身去：“我本是武夫，不会说那些婉转话。可我知道，男子心悦一人，就该把什么都给她，只求她平安欢喜。我不像那质子，心思诡谲，会哄女子欢心。可我护你的种种，你心里该有数。我知道你年岁尚浅，情窦未开，不愿逼你，可你不该这般疑我对你的真心。”

楚泱怔怔望着空下来的腰间，心底某处像是被抽空，失落席卷全身。

她慌忙伸出白皙的手，攥住他结实的手臂，急急道：“阿兄，别走。”

沈砚辞没有应声，静静凝望着她许久，眼底依旧肃然。

楚泱没有立刻去抱他。

她余光望了一眼他甲片上未干的血渍，喉咙发紧，低哑道：“阿兄千里设伏，甲上血还没干，泱儿都看在眼里。我不是信他,我是坐在这个位子上，连谁真心待我都要反复掂量，才配做这个天子。可我心里，疑过任何人，唯独从没疑过阿兄。”

沈砚辞肩背微微一动，转过身看了她两眼，依旧没有说话，眼底的肃然却已裂开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