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泱见他仍不开口,心里更急,学着方才他的样子从背后环住他的腰,软声央求:“阿兄,我是真心话,你不要不理泱儿。”
他身子终于稍稍松弛下来。
楚泱踮起脚尖吻上沈砚辞,低声讨饶:“泱儿是真心待阿兄的。”
沈砚辞神色稍缓,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念头,一声轻叹,直白发问:“泱儿,你的内心究竟是心悦他,还是心悦我?”
楚泱静静望着他眉眼间藏着的怅然,心绪纷乱如麻。真假此刻已经无关紧要,身处这乱世之中,她的确离不开他,于是应声答道:“我是喜欢你的。”
听见这话,沈砚辞唇角笑意舒展,灼热的唇覆了上来,温柔裹住她的唇舌。
片刻后,沈砚辞直起身,重新将她搂紧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环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低哑:“我信你今日这句。可泱儿,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说心悦我,不是因你离不开我。”
楚泱心里一颤。
沈砚辞只低头在她额上一吻,重新将她搂紧,接回方才的话续道:“你此番中毒一事,我已经查到与南梁脱不了干系。先前只当毒是南梁下的,后来查明,毒还是南梁的毒,只是这毒的本源出自凉朔。凉朔新帝方才登基,不知是南梁有意嫁祸,还是凉朔新君本就参与其中,尚待查证。若是凉朔也牵涉在内,我定然挥兵讨伐。”
楚泱听他说到南梁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她自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起居注残页,这是严子璋这几日替她誊来的副本,指尖捻着页角,停在楚泽暴毙那一日的记录上。那上头只孤零零记着南梁使臣入宫觐见,底下却空了大半:走时悄无声息,连例行的辞行折子都没递。
她将这页翻了个面,指腹碾过那处留白,心底一沉道:“阿兄既已查南梁的毒,可曾顺带查到……我皇兄的事?”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一如他行军打仗的风格。
“那凉朔新帝呢?”楚泱沉入思索,沈砚辞既这般说,必然自有判断。
“这位新帝一夜屠尽先帝全族,绝非易与之辈。”他一边答话,一边引着楚泱到一旁红木桌椅边落座。
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,放到楚泱掌心:“路过邳县,林浦呈从途经当地的凉朔商人手里搜来的和田羊脂玉簪。”
玉簪雕工细腻,玉质温润油糯,不同于楚越本地出产的青玉,触手便觉温润喜人。她指尖反复摩挲片刻,笑道:“这玉分明出自凉朔,他却借花献佛,行事倒真算不上君子。”
“他若是君子,又怎能管好邳县。”沈砚辞端起茶杯饮了一口。
她微微蹙眉,这话却也不假,乱世用兵,沈砚辞向来知人善任。
忽然,沈砚辞定定看着她的脸,片刻后语气微沉,带着几分不悦:“我上次送你的那支紫玉簪,怎么不见你佩戴?莫非是不喜欢?”
楚泱心虚地轻轻摇头,莞尔哄他:“阿兄亲手做的玉簪极好,只是我不慎弄丢了,一直不敢同你说,怕惹阿兄责怪……”
沈砚辞听完,怒意消了大半,唇角扬起笑意:“这支你先收好,虽比不上我亲手雕琢的那支,胜在玉料难得。”
北辰心思通透,接收到楚泱投来的眼神示意,即刻命宫人送来一只青瓷酒壶,放到二人桌前。
楚泱一笑,提起酒壶斟满一杯,却不急着递,先抬眸看了沈砚辞许久,才缓缓送到他手中,道:“前些日子阿兄送来的杨梅,我吩咐北辰酿成了杨梅酒。我知晓阿兄好酒,平日里我不爱饮酒,宫中便不曾备下。今日泱儿敬阿兄一杯,一来谢阿兄替我查清下毒之人,二来,泱儿并不反感阿兄饮酒。阿兄本是征战沙场的将军,不必学那些世家书生的模样,阿兄便是阿兄。可我敬你这杯,是想让你知道,泱儿喜欢的,本就是阿兄这个人。”
沈砚辞伸手接过酒杯,略一迟疑,抬眼望了楚泱一眼,而后干脆仰头一饮而尽。
一旁侍立的将士们眼底掠过动容,悄悄来回看向自家将军与天子楚泱,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。
“泱儿,阿兄这几日,日日都在想你。”他重重搁下杯盏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几分微醺。
楚泱梨涡浅浅,又替他斟上一杯,笑着打趣:“那你都是怎么想的?”
下一瞬,一双大手覆住她的手背,低哑酥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一字一句响起:“夜夜梦里,与你缠绵至天明,不愿醒转。”
她耳根瞬间烧得通红,抬眼看向身前男子,正好见他拿过桌上的酒壶,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。这人当真是孟浪,难怪平日里不在宫中饮酒,这般大胆的话,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,何况二人尚未行周公之礼。
楚泱却偏不躲,伸手用新酒替他斟满,横了他一眼,才哼了一声:“难怪阿兄今日醋味这么大,原来是梦里还生气。”
“泱儿,我只愿夜夜做你的新郎,不做什么将军郎。”
话音落,他醉意已深,仰面长笑,惹得长亭之内所有人纷纷侧目。
楚泱睨了他一眼,面上薄红更深,比御花园早春盛放的牡丹还要妍丽,却轻声啐道:“将军战功不要,回头北境丢了,我可唯你是问。”
身侧宫奴与将士们都掩唇轻笑,无人敢惊扰这一双璧人。
楚泱被那阵善意的轻笑闹得耳根更烫,索性别过脸,只垂眸去够那盏茶。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杯沿的当口,戏台之上水袖一收,唱腔不偏不倚,正行到——
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
唱词尾音拖得极长,在长亭里绕了半圈才悠悠散去。楚泱怔了怔,鬼使神差地抬头,越过沈砚辞肩头望向长廊尽头,那里早已空空荡荡。可她方才分明看见一道雪白衣角,衣摆处一枚锦鲤羊脂玉扣一闪,没入回廊深处。
她方才答得那样干脆的一句“我喜欢你”,此刻在舌尖上隐隐发苦。
原来真假,从来不由她说定。
唯有北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眼底微沉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