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言道:慧极必伤,黛玉以十岁之躯写下如此超脱天才之语,就犹如蜡烛燃尽将息时泵出的最亮的火花,转瞬黛玉便觉胸口发闷、喉中腥甜,紧接着呕出一口鲜血来,全吐在写好的纸笺上,点点猩红,触目惊心。
黛玉心中大骇,忙将这一篇序言收起来,心想:常听人说,少年吐血,年岁不保,自己从不指望能长命百岁,不过是活一天是一天。又想起宝钗说的话,听着都很有理,只是那都是长寿有福之人才筹划的,跟自己这种薄命人有什么相干?
她找了个妆奁匣子,里面全是自己已经不用的首饰,她把那纸笺压在最下面,藏得严严实实的,然后把那匣子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本朝虽也有女子出书立传,但也只是写些小说诗歌一类,一般是父兄、丈夫等帮忙出版,或是展示才情,或是补贴家用,盈利大多也不在女子自己手里。
可是黛玉写的并不是单纯的诗词歌赋,那句“谁敢覆天倾”堪称谋逆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要是被席泱发现她写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……黛玉想都不敢想,席泱一定会杀了她的,自己父亲更是难逃其咎,如果他念点旧情,大概会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,收走她的纸和笔,永远不让她出去玩了。
今天还有人来拜寿吃席,黛玉写了这些东西,虽然吐血,却不敢叫人,只自己慢慢挪回床上,呼吸之间,只觉得之前那股不得劲的感觉都没了,心口也不闷了,黛玉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她慢慢阖上眼睛,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。
几日后太医来访,探了脉,只说黛玉是血虚,并没说别的,给开了温补的方子,黛玉又将养几天,众人也未察觉异样。
眼看就是中秋,还没到十五,宫里的节礼就已经送到了黛玉院里,有月饼、厚缎子、金漆海棠摆件,还有西瓜、石榴等新鲜果子,数量只比正式皇妃的略减一点。席泱还差人送来几盆名品菊花,品种有玉壶春、凤凰振翅、绿牡丹等。
黛玉自己留了两盆菊花,剩的东西都拿去孝敬贾母。东西送出去没多久,就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嬉笑声,只见是李纨、宝钗、湘云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几个带着西瓜来了。
“林姐姐,我们来找你玩了!”湘云笑道,她是贾母最疼的一个侄孙女,初三来贺寿后就在贾府住下了。
黛玉忙招呼大家坐了,让紫鹃雪雁摆上茶果,又叫小丫头切西瓜。
“还是你自己留下的两盆花开得最好。”李纨指着桌上的两盆菊花说。李纨是贾宝玉已故的亲哥哥贾珠的遗孀,她年轻守寡,衣服也不敢穿鲜艳的,所幸生了一个儿子,名唤贾兰,现在便守着儿子过活。
黛玉桌上摆了一盆玉壶春、一盆绿牡丹,那玉壶春白中带枚,十分娇艳,绿牡丹颜色清浅,格外雅致。李纨说的不错,黛玉确实是把最好看的留下了。
“听说这花不是宫里赏的,是林姐夫特意送来的。”湘云嘻嘻笑道。
众人听了“林姐夫”三字,都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不知道,二殿下之前还送过腊梅花,这几个月在宫里,恐怕那海棠、牡丹、芍药都送了一个遍!”宝钗说,她又说对了。
“也不知道这林姐夫长什么样子?”湘云好奇问道。
众人都看过来,黛玉想了想,觉得单用语言无法形容席泱的模样,只见她两根手指把眼角往上一拉,又把两个嘴角扯下来,怪声怪气说:“他就长这样。”
所有人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我听二哥哥说,大殿下颜如宋玉、皎如卫玠,大殿下和二殿下是双胞胎,怎么就成了这副怪样?”探春上气不接下气道。
“真是这样,”黛玉诚实地说,“不只是样子怪,他说话也怪。”黛玉又扯起眼睛,学着席泱那高高在上的口吻说:“你怎么又跟我顶嘴?嬷嬷教你的规矩都忘了?”
宝钗捂着嘴笑说:“人家可是皇子,这天下都是他家的,你好歹对他恭敬些,别在背后这样编排他。”
李纨也指着黛玉笑:“你看看你,确实是忘了规矩!”
黛玉岔开话题,问:“二表哥怎么没来?”这是问宝玉。
“二哥哥不知为何转了性了,突然就上进读书了,最近天天往学里跑,读一天书才回来,太太说他是开窍了。”探春说。
“宝兄弟是该上进了,现下京城里不就有个例?今年出了一个十六岁的进士,名叫汪逸之,现在在翰林院做庶吉士,是圣上跟前的红人,听说他最爱酒后吟咏,京里的世家公子争着跟他结交,只求他赠诗一首,我哥哥也说,要请他和宝兄弟一起出去喝酒,也不知能不能请到。”宝钗笑道。
黛玉想就汪逸之的酒量,只怕连宝玉都喝不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