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且出去递了话,隔日玄山传来消息,请黛玉九月初六日去西郊的潭柘寺上香祈福,黛玉便回明贾母,自己收拾了随身包裹。到了初六这日,晋王府一早派了车轿来接,黛玉换上一身素雅庄重的衣裙,带着春和、静影并叶嬷嬷三人一起出去,此行由孟怀钲带人护卫,他在轿外对黛玉说:“两位殿下上午的课逃不开,说是下午再过来。”
黛玉笑道:“怎么还不给他们放假?”
孟怀钲也笑:“等到初九才让他们放假呢。”他看着轿窗内黛玉若隐若现的身形,内心情绪翻涌,最终只感慨说:“这才过了几年,你们就都要成亲了。”
黛玉记得他曾对平昭公主爱而不得,这几年又和席泠反复纠缠,事业虽亨通,情感却始终不顺,便问说:“等他俩成婚以后,你是不是就不用陪着他们胡闹了?”
孟怀钲叹道:“是啊,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。”
走了一个多时辰,便到了潭柘寺,这是有百年历史,前朝时就是皇家寺院,到了本朝,仍旧香火鼎盛,现还专有院落供女客歇脚留宿,就连宗室女眷、后宫嫔妃也常在此处供奉。
不过今日却只有黛玉一位香客。
潭柘寺的住持困厄法师带着一众徒子徒孙在寺门迎接黛玉,他生得仙风道骨,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,见黛玉下轿,忙双手合十,说:“请林施主安,林施主大驾光临,真叫小寺蓬荜生辉。”
黛玉与他见了礼,又寒暄两句,便由众人陪同来至西侧的女客院,黛玉进院更衣、吃茶,点心吃的是寺中自制的豌豆糕。
“姑娘这次出来,其实是为了跟殿下见一面吧?”春和笑问道。
黛玉看着院中红叶,点头说:“正是,几个月不见了,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。”她包裹里带着那个藏了许多年的旧匣子,此次出来,就是想把自己真正的一面向席泱表白,若他接受不了,干脆就别成亲了。
黛玉歇了一会儿,便在困厄法师陪同下在正中大雄宝殿行礼上香。拜完主殿,困厄法师又带她随喜各偏殿,先于天王殿求平安,又于龙王殿摸石鱼祛病,最后在高处的观音殿求姻缘签。
那观音殿内供奉观音圣像,匾额御题“莲界慈航”四字,此处专司姻缘子嗣,虽不如正殿气派恢弘,香火却是最旺盛的。
黛玉跪在蒲团上,敛神静气,心中默默祈愿:我所求者,不过一生一代一双人而已,如今我和席泱互通心意,却怕人心易变、世事难料,我此生不负他,他亦不许负我。
心中念罢,从面前签桶中取了一根,签上诗云:“日上吟诗月下歌,逢场作戏笑呵呵。相逢会遇难藏避,喝彩齐唱连理罗。”背面写:“婚姻成,疾病即痊愈。”
黛玉抿嘴一笑,这是苏小妹刁蛮夫婿秦少游的典故,据传他二人婚后常以诗文斗嘴、互较高下,看似针锋相对,实则惺惺相惜、情投意合。
困厄法师接过签,笑道:“此虽为中签,却比许多上签有趣,掣此签者,夫妻之间或如冤家一般,最终也能相守白头、家宅安宁。”
见黛玉不语,困厄法师又说:“夫妻拌嘴、打架听着不好,但期间将心中不快发泄出去,不必郁结于心,对身体保养倒有益。”
黛玉笑道:“您自然都是拣好听的说,我要再抽一根。”
困厄法师说:“一事一问,一事一签,否则即为渎神,施主若想再取签,那请换一件事来问。”
黛玉低头沉思,想到梦中“神瑛侍者”、“灌溉之恩”等事,便重新上香,诚心祈祷一番,才从签桶中又取一根,只见签上标注一个“下”字,正面写:“梦中得宝醒来无,自谓南山只是锄。若问婚姻并问病,别寻来路为相扶。”
她将签递给困厄:“请问法师,此签何解?”
困厄接过签,念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直言道:“还请施主莫怪,此签为下等,在姻缘中是有情无份、情深不寿之象,绝非施主正缘;若问病症,则是缠绵难愈、油竭灯枯。唯一解法是诗中‘别寻来路’一句,需施主放下执念、另择他途。”
黛玉仿佛被戳中了心事,她回头冲春和等点头示意,侍女们一同后退几步,只远远站着。黛玉低声对困厄法师说:“曾有仙人入我梦中,说我前世受人恩惠,今生需报答他的恩情,我与此人今世也有些缘分,为何抽得签这么差?”
困厄笑道:“此人只是施主的恩人,却非施主的正配,施主不日便是亲王妃,若想报恩,尽管许他高官厚禄、良田宅邸,何必要以身相许、以情相寄呢?”
黛玉心中释然,笑说:“古有如姬为信陵君窃符救赵,缇萦为父上书陈情,都是恩义之举,并不涉及男女之事,终究还是我浅薄了。”
求了签,困厄法师又向黛玉介绍说:“潭柘寺东边有曲水流觞亭与大片竹林,清幽僻静,施主可去此处游赏,未正可用晚膳,小寺的素斋用山菌、时令野菜制成,是宫中御厨都赞不绝口的。”
此时离晚膳还有段时间,黛玉便带着丫头们去东边亭子里小坐。
今日潭柘寺再无其他香客,一路上寂静无人,孟怀钲带人默默跟在黛玉身后,小心看护着。
“姑娘抽的什么签?是不是上吉?”静影问说。
“只是个中签,说我成亲后要常跟人吵架斗嘴。”黛玉啐说。
静影拍手说:“哎呀,这签真准,成亲前也是这样!”
黛玉这边跟静影打打闹闹,却听见一旁竹林深处隐约传来吟唱之声:
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
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!
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娇妻忘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