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生日日说恩情，君死又随人去了。

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儿孙忘不了！

痴心父母古来多，孝顺儿孙谁见了？”

“你们听见没有，那里似乎有人！”黛玉指着竹林道，这声音听着耳熟，总觉得曾在哪里听过一般。

叶嬷嬷说：“可能是这寺里打理花木的僧人吧，听着疯疯癫癫的，咱们别理他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就见一个癞头跣脚、衣着破烂的僧人从竹林中闪现在黛玉面前，黛玉忙后退几步，孟怀钲立刻率人挡在黛玉身前，问那和尚说：“你是何人？不许向前，莫冲撞了贵人！”

那癞头和尚哈哈大笑，对孟怀钲说：“斩龙真君，你忘了我了？我是茫茫大士，小僧曾与你一起喝过酒的！”

孟怀钲转头对黛玉说：“林姑娘别怕，只是个疯子。”

黛玉见那和尚虽看着肮脏，却目如明星，不像疯癫之人，又想起小时候有位癞头和尚曾为自己批命，说她“此生不许见哭声、不许见外姓亲友，方可一生平安”，于是问道：“我看这位大士面善，可曾在哪里见过？”

那癞头和尚笑道：“初见你时，你尚在襁褓，身体羸弱，如今汝命虽改，却即将身入迷津，此生不得自由，不如随我而去。”

孟怀钲兵刃出鞘，对众人说：“现在真是什么样的拐子都有了，保护好林姑娘！”

茫茫大士说：“真君，你为杀那妖龙早早下界，怎的跟他们沆瀣一气起来，罢了，你也一同随我去吧！”

“还不快走！”孟怀钲喝道。

那和尚摇头晃脑，说着“罢，罢”，掉头便走，边走边念：

“世路崎岖初心忘，金屋香浓醉鸳鸯。

醒来重觅求真路，冤孽偿清好散场！”

待念完，人也没了踪影。

孟怀钲和黛玉面面相觑，都是不明所以。

孟怀钲向黛玉告罪说：“是我护卫不力，差点让歹人将姑娘带走。”

黛玉听了那和尚的话，心中疑窦丛生，只摆手说：“是他突然出来，并非你之过，我已没了看流觞曲水的心思，咱们且回去尝尝那素斋吧。”

潭柘寺的素斋确实是一绝，一餐主食是罗汉面片汤，配菜有八珍豆腐、鲜蘑粉丝、凉拌小菜，甜食是桂花红豆沙。黛玉吃毕饭，便拿了一本佛经，去院中树荫下散步消食。

这院中有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，正值金秋，那银杏叶片金灿灿如华盖一般，黛玉站在树下，抬头望着金叶出神。

那癞头和尚提及“迷津”二字，竟与梦中经历对上了，黛玉又想起和尚那句“此生不得自由”，是啊，就席泱那德行，自己嫁过去，就真的是笼中鸟了。

他势大，而自己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，就算离了他，也不知能走到哪里去。

“林姑娘，你为何叹气？”孟怀钲不知何时走过来，轻声问道。

黛玉回神，笑道：“两位殿下怎么还不来？”

“这个时间，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。”孟怀钲也看着银杏叶，说。

一阵秋风吹过，黛玉忍不住咳了两声，孟怀钲道：“天凉，林姑娘请进屋等吧。”

黛玉摆手，问他：“孟公子，你信那位茫茫大士说的话吗？”

孟怀钲说：“都是不经之谈。”又冷笑说：“若我真是斩龙真君，为何还要忍气吞声、看人脸色？不如把可恨的人都杀了，然后便销声匿迹，再不问世俗中事！”

见他真情流露，黛玉笑问道：“可恨的人，里面莫非也有齐王殿下和晋王殿下？”

孟怀钲忙道：“晋王殿下虽骄纵跋扈，却不至于可恨，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他是真心待你……”他能给你的，是我的千倍万倍。

黛玉笑道：“我却觉得那茫茫大士说得有几分道理，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报应，我日后得到的再多，却也是用自由换的，也可能是用命换的，都说不准。”

孟怀钲深深看着黛玉，半晌才说：“谁不是呢？”

“孟公子，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走走，去京城以外的地方？”黛玉突然问道，她眼睛亮晶晶的，声音里带着期待。

孟怀钲低声说：“是啊，我当然想出去，我想领兵，去战场上，想完成养父对我的期许，这才是我的本心，而不是被拘在京里，看齐王殿下脸色过活……”

黛玉哪里听不出他言语中的遗憾自嘲，她隔着帕子，郑重地握住孟怀钲骨节分明的手掌，说：“那我们一起走吧，趁他们还没来，我们一起逃出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