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却跪着不起,只见她鸭蛋脸上满是泪痕,眼底红红的,像是受了十分的委屈。
黛玉问道:“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?”
鸳鸯又磕了个头,说:“回王妃、老太太,是我不懂事,扫了大家的兴了,只是有些话我现在不说,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。前几日大太太过来跟我说,大老爷要封我做小老婆,已经布置好了新房,今晚就过门。我不依,大老爷便说我心高,或想着攀附王爷,或者恋着宝玉,又说我以后不管嫁不嫁人,跑到哪里去,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!”
此话言惊四座,众人面面相觑,只有邢夫人臊得抬不起头来。
黛玉心想大舅舅年过五十的人,儿子孙子都有了,竟然还肖想十几岁的小姑娘,手都伸到自己母亲房中去了,实在是荒唐至极。
贾母先发作说:“我统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,他们还要来算计我!”
她又指着王夫人、邢夫人骂道:“你们两个,面上讨好我、孝顺我,背地里却盘算我,有好人来要,有好东西也要,总共剩了一个鸳鸯,你们还看不过,先把她支使开,再来摆弄我是不是?”
王夫人、邢夫人两个一并站起来,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那鸳鸯又说:“我哥哥嫂子也劝我从了大老爷,他们自己没本事,羡慕别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,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,都当自己是国舅老爷了!
“我冒死对着王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如今他们一个嫡亲的外甥女又做了亲王妃,今日摆弄我一个家生女儿,明日恐怕连强抢民女的事都做出来了!
“我是横了心的,横竖就不嫁人,就是老太太逼着我,我一刀子抹死了,也不能从命,若有造化,我死在老太太之前,若没造化,服侍老太太归了西,我便一头碰死,也落个干净!”
说罢,就把袖中藏的一把剪子拿出来,对着头发便铰,众丫鬟婆子忙上前拦住,所幸鸳鸯头发厚,只铰了几绺下来。
黛玉心想:这也是个有血性的丫头。她叫紫鹃过去陪着鸳鸯,自己看向贾母,只见她气得全身乱颤,对黛玉说:“玉儿,咱们单独说几句话吧。”
她们一起去西边贾母卧房里坐下,遣退旁人,贾母先说:“玉儿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“外祖母先消消气,咱们是一家人,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?大舅舅是荒唐了些,但有外祖母在,他也不敢十分造次。”黛玉陪笑。
贾母却说:“我早已劝不动他们了,你大舅舅此举,也并非荒唐,他精得很。我那些体己都是鸳鸯管着,等几年后我没了,为我这些钱,大房、二房之间又得闹一场。”
难怪大舅舅想要娶鸳鸯呢,恐怕不只是为色,更是为财。黛玉心想。
贾母又说:“好孩子,我最疼你和宝玉,你又见过世面,比宝玉懂事细心,我叫你进来,是想让你做个见证。”
“是为什么事?”黛玉问道。
贾母笑道:“我早已想好了,我的体己大致要分成三份,分别给宝玉、琏儿、珠儿媳妇,再拿出五万两银子给你,到时我会一一写清楚,叫鸳鸯送去你府上。玉儿,你是最让我放心的,等我去了,万一他们争起来,还得烦你过来主持公道。”
黛玉鼻子一酸,说:“外祖母,我出嫁时您已拿出一份体己给我添妆,何必再给我留一份。”
贾母说:“那不一样,这五万两是你父亲去世后琏儿从南边带回来的,说是晋王殿下给我们家的养育费,由我亲自保管。咱家才养你几年,能费几个钱?总归要把这五万两还给你的。只希望你能答应外祖母刚才的请求。”
黛玉抹了泪,说:“好吧,我知道了,我一定不负外祖母的嘱托。”她又想到外头立了死誓的鸳鸯,外祖母能保她一时,却不能保她一世……这些爷们怎么就没个像样的呢,宁荣二府的也好,宫里的也好,都各有各的坏处,还是自己父亲最好!黛玉轻叹一声,又跟贾母耳语几句。
贾母点头笑说:“你真的长大了,凡事想得周全,就按你说得办吧。”
“外祖母能舍得就好。”黛玉说。
贾母摆手道:“有什么舍不得的,我只有一个遗憾,就是没凑成你和宝玉,不过现在看来,幸好你嫁出去了,嫁得还这样好,这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二人复又出去,黛玉请众人坐下,再命鸳鸯进来。
鸳鸯脸色已经好看多了,只是王夫人、邢夫人仍是不大自在。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着黛玉,她们在等她发话。
黛玉将底下众人一一扫过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庇护的小女孩了,如今她的一句话,便能改变别人的一生,可黛玉并不觉得畅快,她只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和负担。
黛玉抚摸着自己腰间的墨玉,先对鸳鸯说:“方才老太太和我说,要把你给我使唤,不知你愿不愿跟我走?”
鸳鸯听了这话,忙跪下说:“王妃开恩,我是真想在老太太身边,服侍老太太一辈子的。”
黛玉笑说:“我知道,外祖母也离不得你,只是你的身契我要带走,你仍在外祖母身边服侍,等外祖母西去了,你再去我那里复命。”
鸳鸯松了一口气,又给黛玉、贾母磕头谢恩,说自己以后一定更加用心服侍,绝不有二心。
黛玉又看向邢夫人,笑说:“大舅母,还请你跟大舅舅说一声吧。鸳鸯是我的人了,大舅舅总不会要跟我抢人吧?”
邢夫人干笑,说:“那自然是不敢的。”
黛玉点头,心想,早知道就不勉强席泱摆好脸色了,就让他拉着脸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