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此时也十分想他,便小声说:“你把衣裳换了,上床来我们一起躺着。”
席泱又磨了一会儿,去一旁换了寝衣,回来捧着黛玉的脸,说:“我刚才回来的时候,远远看见贾府的人了,你脸色这么差,是不是他们惹你生气了?”
黛玉摇头说:“与他们不相干,我昨晚也一夜没睡,乏得很。”
席泱怕她多虑伤身,安抚说:“没事的,皇祖父虽还未醒,但脉象已经平稳,已经将他挪回崇光宫去了。只是我最近要常进宫侍疾,晚上不能陪着你。”
黛玉说:“那我以后就常进宫陪着太后娘娘,早上咱们再一起回府。”
席泱笑道:“你之前还一直赶我走,我就知道,你始终是想着我的。”
黛玉伸手捂住他的嘴,说:“快睡觉吧。”
席泱却不想睡,他翻个身,看着头顶的罗帐,跟黛玉小声说:“虽说皇祖父和父皇关系不好,但皇祖父最疼我了,对我一直是有求必应,他要是没熬过去,我大概也要难受死了。”
黛玉幼时先后经历母亲、父亲离世,她早慧,现在想起当年场景仍是记忆犹新,于是低声说:“一开始都是这样的,总要哭几场,眼泪流干了,哭累了,就没那么难受了,再等春夏秋冬一年过去,渐渐的也就好了。”
席泱听着都快心疼死了,他搂着黛玉,蛮横说:“你小时候吃了许多苦,以后会和我永远幸福的。”
黛玉想了想,慢慢说:“我这几年拥有了许多东西,感觉也没有什么遗憾了,反正早晚都要死,就算让我明天去死,我也是愿意的。”
席泱快被吓死了,他扳过黛玉的小脸,认真说:“你看着乖乖的,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,你还不到十四岁呢,怎么就想着去死了?成亲当天还让我跟你说‘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,你怎么先反悔了!”
“我是知足,又没说真要去死,你怕什么?”黛玉抿着嘴笑说。
“我不管,你要一直陪着我,我们一起活到一百岁。”席泱说着,恨不得把黛玉揉进自己身体里,又低低地说:“如果你先死了,我一个人会很可怜的……”
黛玉看他要哭不哭的样子,想,万一是席泱先走一步呢?自己要怎么办,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晋王府,对着佛堂里的一堆牌位过活吗?黛玉想到这里,便不自觉流下泪来,她轻声说:“那你也要好好活着,如果你先走了,我也会很可怜的……”
席泱忙给她擦眼泪,说:“你哭什么呀,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?”说着,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。
他们一起把头埋在被子里,抱着哭了一会儿。黑暗中,黛玉听见席泱吸着鼻子,磕磕绊绊说:“刚才你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,所以……嫁给我你是不是很幸福?”
黛玉支支吾吾说:“我要睡了。”
“那就是很幸福。”席泱语调上扬,听着就很得意。
黛玉背过身去,小声说:“你烦死了,谁说我没有遗憾了,我还不到十四岁,还有好多事没做呢!”
“是呀,我们才十几岁,还要幸福很多很多年呢!”席泱笑嘻嘻地说。
黛玉非常非常轻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答应了是不是?”席泱在她背后说。
“没有,你说什么傻话呢,快睡觉!”
然而直到年关,上皇都是昏昏沉沉,没有清醒的时候。因为水米难进,他的身体渐渐枯瘦,黛玉偶尔隔着纱屏遥遥一瞥,他的侧脸如同骷髅一般,面上一层薄皮紧绷在骨头上。黛玉实在害怕,再不敢多看。
大明宫也全无过年的喜气,圣上下旨,除封印礼、元旦朝贺、祭祖几项重要礼制外,其余宫宴乐舞、赏赐游乐,一律免去。晋王府也是一样,黛玉预备下给各家的年礼,给侍从分发年货、赏钱,至于请客交际之类的应酬,则一并推了。
这日又轮到席泱在崇光宫侍疾,黛玉便跟着进宫,陪着太后在宝灵宫拜佛祈福。太后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,虔诚地跪在佛前,将一卷卷亲手誊抄的经文投进面前的鎏金香炉里。
黛玉在一旁默默跪坐着,身着月白长袄和白裙,双手合十,为父母低声诵经。待几卷经文焚尽了,太后抬眸看向身侧的黛玉,指着香炉笑说:“这里面烧的经文全是贤德妃亲手抄写送来的。上皇卧床以后,她便早中晚三次来我宫里请安侍奉,比之前孝顺十倍。”
黛玉哪有不明白的,元春身居后宫,无子嗣傍身,如今上皇大势已去,她前路茫然,必然要为自己谋求后路。黛玉佯做生气说:“太后娘娘什么意思呀,是不是说我不孝顺?那我今晚就在颐年殿陪您睡吧。”
太后笑道:“说什么陪着我,还不是为了远远的陪着晋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