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有点不好意思,辩解说:“他如何能跟太后娘娘比!”
太后笑了一阵,淡淡说:“这两年我也添了许多毛病,也不知还能活几年,她们费尽心思讨好我,终究是白费功夫,倒不如用心侍奉陛下,生个一儿半女,以后也就不用去金光寺受苦了。”
黛玉心中感慨万千,连忙轻声劝慰:“太后娘娘怎么也说起生死来了,这可说不得。我看您三庭匀称、人中清晰,牙齿又坚固,是最能长寿的面相,少说还能再活五十年呢。”
太后笑道:“你是最伶俐的,如今连看相都会了。”
黛玉趁机说:“说起来,先秦两汉时候,寡妇改嫁还很常见呢,偏生有些不知好歹的士大夫,说什么‘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’,还要给女子立贞节牌坊,他们只顾自己的颜面,才不管女子怎么想呢。金光寺不就是吗,守寡已经很苦了,还要把寡妇关起来,何苦这么折磨人呢?”
太后轻叹一声,说:“你这话该对陛下说去,对我说可没用。这是他们家老祖宗定下的规矩,就像你说的,事关他们男人的颜面和名声,就算死了,成了死男人,这些依旧是他们的命根子,他们的颜面和名声脆弱得很,跟扫帚一样,动不动就扫地了。”
黛玉努力憋着笑,小脸涨得通红。
太后又若有所思说:“这金光寺的供应是内务府和尚宫局一起管的,可我做皇后时,内务府就已经将金光寺的事务包圆了,按理尚宫局也该定期派人去监察才是……”
礼佛结束,太后先行回仁寿宫,黛玉则带着满满两大盒点心和菜肴去崇光宫找席泱。谁知到了殿外,却听值守太监福禄禀报,席泱要在御书房耽搁一会,现在还没来。
天色渐晚,外头又冷,黛玉不想再跑一趟,便问说:“此刻在殿内侍奉的是谁?”
福禄笑着回说:“是董太贵人。”
黛玉笑道:“既然晋王一会儿就来,那我就进去等他吧,劳烦公公通传一声。”
刚说完,就见殿门自己开了,董太贵人站在门槛后面,浅笑说:“我从窗户看见你了,快请进来。”
黛玉守着规矩跟她行礼,董太贵人不敢受她的礼,她拉着黛玉的手,带她到西暖阁里坐下。
殿内一如既往的香气浓郁,还夹杂着汤药的苦味和一丝隐隐的腐败气息。
“上皇今日可好?”黛玉朝东暖阁方向示意,她和董太贵人只打过几次照面,并不算熟识,故而只说些客套话。
谁知董太贵人却流露出悲悯的神色,唏嘘说:“能好到哪去?还是苦熬,他现在是皮包骨头,又长卧病榻,后背压得皮肉溃烂,这般苟延残喘,还不如在圣上寿诞那日直接死了。”
黛玉听她如此直言不讳,忙咳嗽两声,低声道:“太贵人娘娘慎言。”崇光宫的仆从都在一旁候着呢,在这里说话可要谨慎些。
董太贵人泰然笑道:“你怕什么,上皇回天乏术,崇光宫和兴庆宫人人自危,大家都在想出路,你是晋王妃,宫里的红人,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!”
黛玉不知道她是怎么了,只笑道:“太贵人这是什么意思,莫非也要巴结我不成?”
董太贵人微微一笑,从怀中掏出一方带着清香的素帕,轻轻推到黛玉面前,说:“一年前在凌霄宫,还要多谢你。”
黛玉一愣,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除了你和晋王,还有哪两个能手拉着手在宫里乱跑呢?”董太贵人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,“我追出去时,就看见你们两个的背影,真令人羡慕啊。可惜我却从未有过那样肆意的年少时光,也没有一个真心爱着的人,我胆战心惊地侍奉上皇,最终也没能有孩子,我的一生,就这么结束了。”
黛玉内心恻然,眼前又浮现出一年前在凌霄宫的场景,三个迷茫的年轻嫔妃凑在一起,她们害怕去金光寺,所以拼命想要逃出宫去,当时上皇醒过来了,她们逃过一劫,可现在……黛玉倾身,对董太贵人低声说:“大明宫没有出去的密道,你们别再做傻事。”
董太贵人突然露出一个凄美的笑,她还很年轻,即便穿着太妃们沉闷低调的服饰,却依然遮掩不住她的娇嫩妍丽,只听她低声自喃:“我不会走了,走了又能去哪?我早已想好了自己的出路……”
黛玉有种不好的预感,她追问说:“是什么出路?”
董太贵人蓦然回神,苦笑道:“没什么,我看上皇缠绵病榻,熬得油尽灯枯、尊严尽失,倒不如一根白绫、一杯毒酒来得痛快体面。跟他比起来,我庆幸自己还年轻,身体还康健,就算去了金光寺,日子难过,也能有力气自我了断……”
黛玉睁大了眼睛,难怪她今日如此反常,原来是早已存了死志。黛玉紧抓住董太贵人的手,说:“太贵人,上皇还在呢,他说不定得神佛保佑,突然又醒过来了,就像上次一样!”
董太贵人却收回了手,此时她脸上无悲无喜,连声音都是冷清清的:“神佛,哪有什么神佛?我从小到大对着神像佛像祈祷了无数次,他们有睁开眼看过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