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也一顿,随即叹了口气,表情忽然沉了下来,不再开玩笑。
她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放低,带着几分复杂:“我不是往外拐,是……昨晚我跟周寻庆祝800天,他喝醉了。”
许念迟动作微顿:“……喝醉了又怎么样?”
“醉得一塌糊涂,说了一堆胡话。”温也望着她,眼神认真,“他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——阿野。”
“阿野?”
“就是陆迟野啊。”
温也轻声说,“据我所看,周寻这小子肯定一直和他有联系,你说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。他昨晚喝醉了抱着枕头嘟囔,说……‘阿野你别回去了’ ‘飞来飞去很累的’ ‘你怎么那么犟’。 ”
许念迟的心猛地一沉。
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笔。
温也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怕打碎什么:
“我从来没见过周寻这样。他还说,什么这六年陆迟野过得一点也不顺风顺水......”
“周寻那个人你知道,嘴严得很,什么都不肯说。可喝醉了藏不住……陆迟野这六年,绝对没我们想的那么轻松。”
许念迟望着桌面,长睫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她原本以为,六万字是刁难,是惩罚,是他欠她的。
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——
那个消失六年的人,或许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撑得快要碎掉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,声音微哑:
“……那是他的事。”
另一边的陆迟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指尖握着钢笔,面前摊开厚厚一沓信纸。
手机忽然在桌角震动起来,屏幕跳动着周寻两个字。
他顿了顿,接起,“酒醒了?”
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寻慌乱又懊恼的声音,带着宿醉后的沙哑:
“阿野……对不起,我错了,我昨晚喝多了,我好像……说漏嘴了。”
陆迟野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,眸色平静,没有丝毫意外。
他太了解周寻,每次一喝醉就藏不住事。
“说了什么。”
他语气淡淡,听不出情绪。
周寻懊恼地抓了抓头发,声音发紧:
“我昨晚跟温也庆祝在一起800天,喝到最后失控了,我好像说了些你的事。”
“我应该没细说什么,但温也那么聪明,她肯定听出来了。对不起阿野,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陆迟野安静听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刚写下的“许念迟”三个字,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柔光。
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,语气平静得惊人:
“没事。”
周寻一怔:“啊?”
“我说没事。”
陆迟野的声音里,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我现在,有事要忙。”
周寻瞬间愣住,半天没回过神。
陆迟野轻轻抬眼,望向落地窗外辽阔的城市,语气笃定而温柔:
“那些事,她迟早会知道的。早一点,晚一点,都一样。”
“不用自责。”
“先挂了。”
不等周寻再说什么,他便轻轻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被放回桌面。
陆迟野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信纸,笔尖继续落下。
落地窗外的天光,从明亮一点点沉成深蓝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Kaelen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里,没有开灯,只有桌灯一圈暖黄的光,静静裹着伏案的身影。
陆迟野保持同一个姿势,已经整整六个小时。
钢笔在纸上不停滑动,墨水浸透信纸,他一笔一画,写得认真又缓慢,没有丝毫敷衍。
从午后到黄昏,再到夜幕彻底落下,他没起身过一次,没喝过一口水。
“叩叩叩——”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助理站在门口,急得眼圈都快红了,手里捧着打包好的晚餐,声音放得极轻:
“Loe总,您的晚饭我给您买好了,再不吃晚饭会伤胃的……”
陆迟野头也没抬,笔尖未停,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干涩:
“放着。”
“可是您……”
“放下。”
他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打断的专注,“我一会就吃。”
助理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,看着桌角堆起来的厚厚一沓写满的信纸,心里又心疼又无奈。
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总裁,自从遇见那位许小姐之后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助理轻轻把晚餐放在桌角,小声叮嘱:
“那您记得抽空吃一点,凉了就不好了。我就在外面,有任何事您随时叫我。”
“你先下班吧,不用等我了。”
助理应了声,轻轻带上门。
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温柔又沉重。
他低头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指尖微微收紧。
凌晨一点三十二分。
整座城市陷入沉睡,连路灯都昏昏欲睡。
陆迟野回到酒店房间时,身上还带着白天的冷意。
桌上的钢笔、厚厚一沓手写完毕的信纸安静叠放,整整齐齐,沉甸甸的,六万字,一字不差。
他从下午写到深夜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胃里空得发疼,却丝毫没有察觉。
另一边,公寓卧室里一片安静。
周寻正搂着温也睡得沉,手机突然在床头疯狂震动,硬生生把两人都惊醒。
温也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,眼都没睁。
周寻困得声音发哑,摸过手机一看,瞬间清醒了几分——
陆迟野。
他轻手轻脚接起,压着声音:“喂……阿野?你疯了?几点了——”
电话那头,陆迟野的声音很低、很哑,但清晰得不容错辨:
“帮我传句话给许念迟。”
周寻一愣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六万字,写完了。”
陆迟野站在酒店落地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空,语气轻却郑重,
“帮我告诉她这句话就行。”
周寻整个人僵住。
六万字?什么东西六万字?
他还没来得及回话,怀里的温也已经被这两句关键对话彻底惊醒。
她猛地睁开眼,睡意全无,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周寻看着怀里突然清醒的人,尴尬又无奈,只能对着电话低声道:
“……知道了。不对,你怎么不自己和她说。”
“没联系方式。”
陆迟野淡淡回了两个字,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
“没别的事,挂了。”
电话□□脆挂断。
卧室里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。
温也再也装不下去,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声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震惊:
“……六万字?他还真的写完了?”
周寻揉了揉眉心,又心疼又无奈,只能点头:
“嗯。写完了。不对,你知道这事?”
温也怔怔坐在床上,心脏狠狠一缩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许念迟那句带着刁难的话,还想起自己转述的、周寻醉酒的秘密。
原来那个看似冷漠的男人,真的用最偏执的方式,接住了她所有的试探与刁难。
温也轻声喃喃,声音复杂得不像话:
“念念……这次完喽。”
电话挂断,酒店房间重新坠入死寂。
陆迟野靠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,低头看了眼脚边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信纸——六万字,一笔一画,全是他的六年。
胃里传来一阵空泛的钝痛,他才后知后觉想起,自己从白天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过。
助理买的晚饭也凉了,他随手点了一份清粥,没开主灯,只留了盏床头小灯。
音乐轻轻流淌,是很低沉的纯音乐,裹着深夜的凉意,漫在空荡的房间里。
没等多久,门铃轻响。
他接过粥,放在窗边的小几上,没有立刻动,只是安静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整座沉睡的城市。
凌晨两点的夜景,他在海外经常见到,但青北的已经六年没见了。
他缓缓坐下,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入口,清淡无味,却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绞痛。
清晨七点,城市刚从薄雾里苏醒。
许念迟准时抵达工作室,指尖还带着清晨的凉意,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她解锁屏幕,是周寻发来的信息,简短得只有一句话:
【他写完了。六万字。】
许念迟的指尖猛地顿在屏幕上,心跳莫名乱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,喉间微微发涩,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,转身走向茶水间。
咖啡机嗡嗡运转,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,香气漫开,却压不下她心底那股莫名的闷。
她刚端起咖啡,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
温也挎着包冲了进来,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,却一脸激动又郑重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念念!别冲了!我有话跟你说!”
许念迟被她拽得回身,眉微蹙:“怎么了?一大早慌慌张张的。”
温也把她拉到安静的休息角,确认周围没人,才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:
“我跟你说昨晚凌晨的事!你绝对想不到!”
许念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,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昨天凌晨一点半,陆迟野突然打电话给周寻,直接把我俩都吵醒了!”
温也望着她,眼神又惊又复杂,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?”
许念迟垂眸看着杯面的热气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让周寻传话给你——”
温也一字一顿,声音都在轻轻发颤,
“六万字,写完了。”
许念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指尖冰凉,杯壁的温度几乎烫到她。
“我感觉他没把你那句刁难的话当成闹着玩的。”
许念迟沉默着,长睫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
咖啡机还在轻轻作响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,却暖不透她心底那片被硬生生撼动的地方。
她缓缓抽回手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语气强装平静,却微微发哑:
“……写完了就写完了,与我无关。”
温也看着她死撑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太清楚了。
许念迟这六年里一直想着他,嘴里虽然一直不说,但行动上处处在说我想他。
许念迟刚把一份设计稿整理完毕,工作室前台的电话就响了。
简短两句沟通后,前台探头进来:“许总,Kaelen集团的合作对接团队已经到楼下了,说是过来推进项目。”
许念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。
空气像是瞬间凝固。
温也立刻凑过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压低声音:“来、来了?这么快?!刚说完他写完六万字,他的人就到了?该不会……他亲自来吧?”
许念迟心口重重一跳,强压下眼底的慌乱,语气冷硬地维持镇定:
“只是合作对接,不一定是他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声音在发紧。
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角,走到工作室门口准备接待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抵达。
门缓缓打开——
率先走出来的,不是助理,不是对接专员。
而是陆迟野。
男人一身深色正装,身形挺拔,眉眼深邃,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,却依旧气场沉稳。
他显然一夜没睡,下颌线绷得很紧,可目光在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,瞬间软了下来。
他身后跟着法务、项目、设计对接的整个团队,阵仗极大,分明是把整个集团的核心资源,都挪到了她的小工作室里。
许念迟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蜷缩。
陆迟野一步步朝她走近,目光沉沉地锁住她,声音低沉微哑,却清晰无比:
“许总,合作落地,我来跟进。”
陆迟野顿了顿,微微俯身,气息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低低补了一句:
“还有……你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。”
许念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不用问也知道。
他带来的,是那封手写六万字的——道歉信。
许念迟喉间微涩,终究还是转身,率先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:“……进来吧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,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又紧绷。
陆迟野走进办公室后,外面工位上的小姐妹们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几个设计岗、行政岗的姑娘假装整理文件、打印资料,一趟趟往办公室门口蹭,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看。有人还偷偷拿出手机,压低声音互相发消息,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,小声交头接耳:
“天呐,他侧脸也太绝了吧,又冷又帅……”
“刚刚许总递文件的时候,他眼神好温柔啊,这绝对不简单!”
“Kaelen总裁又帅又有钱还这么深情,我真的磕疯了……”
声音压得再低,也还是飘进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温也耳朵里。
温也一眼就瞅见这群小姑娘挤在门口探头探脑、窃窃私语,当即走过去,双手环胸,轻咳了一声。
一群人吓得一哆嗦,瞬间作鸟兽散,假装低头忙工作,耳朵却还竖着。
温也走到她们工位中间,压低声音又带着点严肃,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:“都干什么呢?工作不想要啦?”
有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,小声辩解:“温也姐,这男人真的太帅了嘛……”
“帅也不行。”温也挑眉,眼神扫了一圈,“都安分点,好好干活,再被我看见扎堆偷看,扣你们下午茶。”
姑娘们连忙点头应下,乖乖坐回工位,不敢再明目张胆围观,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,用余光悄悄瞟向办公室的方向,眼底的八卦和花痴半点没少。
温也无奈摇了摇头,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开,没再打扰里面的两人。
许念迟走到办公桌后,刻意保持距离,指尖扣着桌面:“想聊合作,就说正事。”
陆迟野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她面前,目光安静地望着她。
他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,下颌线泛着淡青,一看便是整夜未眠、滴水未进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