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带来的寒意为一股融融暖意所取代,那些见缝插针、毫不掩饰恶意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已消失。
此刻传入他耳中的,只有滂沱大雨的声音。
烟雨空濛,灵气稀疏。
他后知后觉,原来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,没有意识,只靠躯体支撑,走到了山脚下。
木萤之的手依然牵着他,头顶一片黑色的结界为他们遮挡了风雨。
陆别舟眼前逐渐明晰。
他看见她的脸上,依旧是一片清冷,如同山巅冰雪。
然而,这副面容此刻在他眼中,成了愈发刺眼的存在。
她的那双狐狸眼,好像弯如月牙,眼尾好似微微翘起。而唇角也恰如其分,勾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。
她在笑。
他无比肯定。
可是,她怎么能笑呢?
她杀了他的父亲,间接害他的母亲魂消魄散。此十年间,陆陆续续害的人又不知几何。
而现在,她害他被逐出师门,害他再一次被“亲人”抛弃。
她毁了他整个人生,怎么还能笑得出来?
为什么,为什么,她一点儿愧疚也没有?为什么,十年间,痛苦的只有他一个?
为什么,他的复仇在她眼里只是小儿科?又究竟为什么,他努力了那么多年,可是一遇到她,就输得一塌糊涂?
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冷血?
木萤之的脸在他眼中越来越狰狞丑恶,陆别舟只觉一股气在心中横冲直撞,叫他恨不得立马杀了她。
对,杀了她。
他要杀了她。
他甩开她的手,只在顷刻间,背后剑出鞘,剑尖指向她,剑光熠熠,将黑色结界撞得支离破碎。
大雨倾泻,落了满身。
陆别舟眼中暗红愈浓,像是要流出血来。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,脑中只充斥着一个声音——
杀了她!
剑意卷起翻腾的气流,风雨飘摇之间,陆别舟步步紧逼,而木萤之步步后退。
雨水、呼吸、乌发、翻飞的衣袂搅在一起。
她被他逼至树前。
只在一念之间,剑气纵横,劈断她身后大树。
积水、泥土被溅起,木萤之却安然无恙,稳稳地立着,依旧是那副冷漠、刺眼的表情。
她的情感自始至终,都没有为他有过波动。
她只是这样静静地、冷冷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可笑的疯子。
也是,他体内还有她的蛊,怎能伤害得了她?
她早就说过,同类之间,是不可以互相伤害的。
只是——
“为什么?”他质问她,近乎声嘶力竭。
眼前女子却一手抚上他的脸,拇指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,语气是那样温柔:“这要问你啊,陆别舟。这不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么?是你选择要潜伏在阿玉身边,而后假意为我受伤,我才会把你带走的。也是你在我落入金水奄奄一息时,选择继续留下来,把我治好的。更是你自己选择做我的奴隶,又选择违背我们的承诺,自己逃走的。”
“不是么?你瞧瞧,这一切的一切,全是由你自己选择的。把自己变成如今这般的,是你,陆别舟。”
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轻,像是风一吹便会散。然而落在他耳中,却足以让他的心一遍又一遍地被碾碎,直至腐烂。
原来,这一切,都是他自己选择的。
都是他的错么?
陆别舟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卸去了。他的剑砰当落地,他整个人也如失去了支撑,跌坐在地上。
雨水落入眼中,朦胧了他的视野。
朦胧之中,父亲的身影出现了。
他的身体一片模糊,唯有一张脸如此清晰。
陆别舟于是看见了父亲失望的神情。
求求你,别这样看我。
他在心底不断地哀求。
可是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,最后贴在他脸上,像是要让他看清那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陆别舟不断往后退,可是父亲的脸不肯放过他。他退一步,那张脸便进一步,与他紧紧相贴,似乎要与他的脸融为一体。
“铃——”
铃铛声响,父亲的脸消失了,然而另一个身影却出现在他视野中。
是母亲。
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。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。
“你太让我失望了!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死!”
一声一声,犹如剜心。
陆别舟朝她的身影跪下,不断地念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可是指责的声音未曾停止,隔着雨帘传过来,反而愈加清晰。
声声入耳,拷问着他的灵魂。
光是道歉又怎么能够?
陆别舟卷起已湿的衣袖,唤出剑,将剑化作锋利的刀,眼也不眨地往手臂上刺去。
布满伤痕的肌肤少有完好之处,然而他专挑那些地方,一刀下去,划出一条血红的长痕。
不够,仍是不够。
于是一刀接着一刀,仿佛不知疲倦。这条手臂上再无完好之处,那便划另一条手臂。
直到双手凡是肌肤裸露之处,皆是新鲜的血痕,鲜血不断地冒出,又被雨水冲走。
刺骨的、锥心的痛。
陆别舟却犹觉不够,手中之刀高高扬起,刺去之处竟是那手臂中的陈年旧疤。
已经结疤的皮肤露出脓血,将要痊愈的肌肤血肉被搅烂。
新伤旧痕叠加,直到双手鲜血淋漓,碎肉化开,露出森森白骨。
两条手臂,已经不成样子。雨水浇灌,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。
陆别舟却全然无知无觉,那双眼仿佛充满了血,手下动作依旧不停歇。
木萤之只是静静地、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他,从始至终都没有阻止他的打算。
看到他两只手马上要废了,她才眉梢微蹙。
升起黑色的结界,她走向他。
“陆别舟,别再伤害自己了。”她蹲下,不顾脏污,轻轻抚摸着他的一双手臂。
霎时间,母亲的身影没了,责骂没了。
陆别舟如梦初醒,怔怔地看着自己溃烂手臂上,那一只纤美的手。
她的手,洁白如玉,可是自己的鲜血玷污了它。
这样美好的东西,不应该与他有任何牵扯。
于是陆别舟扔了刀,小心翼翼、视如珍宝地将那只手捧起,然后飞快地将自己的手缩回,藏在身后,不肯再示于她眼前。
不要让自己脏污了她的眼才好。
他这般想着。
可是,那双美丽的手却伸了过来,将他的手拉至身前,毫不介意地为他细细包扎。
黑色的结界挡住了风雨,陆别舟愣愣地看着她的手灵巧地在白色绷带间穿梭。直到此刻,他才迟钝地感觉到伤口带来的疼痛。
疼痛带来片刻清醒,他兀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为自己包扎的女子,于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。
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。
木萤之将他拥入怀中,在他唇上落下一吻,陆别舟恢复人形。
而她微微倾身,贴着他的耳朵,道:“回到我身边吧,陆别舟。你只有我了。”
他只有她了。
陆别舟忽觉全身无力,只能靠着她,泪水滑过他的脸颊,落入她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