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一幕,冲击力实在太大。
在场之人不禁双眼瞪大,嘴巴微张,好久不能发出声响。
“妖!陆别舟是妖!”
直到这一声惊呼,才将他们拉回现实。
于是现场立时又“轰——”的一响,议论声炸开了。
一只只手指着那台上之“人”,一双双眼睛望向台上之“人”,无数唾沫喷向那台上之“人”。
震惊、失望、鄙夷、轻视、嘲笑、冷漠……数种情绪如同海水,铺天盖地、四面八方朝陆别舟席卷而来。
他们说,他是妖。
他颤抖着低眸,看见自己的双手,那肌肤之上已长满白色的,属于罗刹鸟妖的羽毛。背后有什么东西扇动着,卷起周身气流,他已不必看,便知那是一双翅膀。
身体上的疼痛已经逐渐消减,于是眼前的景象越发清晰。
他看见林寻雁脸上那得逞的笑,看见大胡子一干人露出果然如此却又气愤的神情,看见掌门和一众长老失望地摇摇头,看见在场众人嫌恶、鄙夷的目光。
然后,他看见木萤之那一双眼眸。
清冷的、冷漠的。
略带了些笑意,那笑意却又不达眼底。
他很痛苦,所以她很开心。
他的耳边,似乎又响起了细声轻语。
“你离不开我,你只有我。”
是这样么?
天,似乎下起了雨。
大颗大颗、冰凉的液体倾落,打湿他的头发,砸进他的眼眶,陆别舟眼前模糊一片,所有景象都成了糊糊的一团,随雨水流动着。
他听见林寻雁喊他的名字,问他,还有什么好狡辩?
狡辩?
事已至此,他还能说什么呢?
费尽心思,努力了那么久,尝试过那么多方法,还是等来了这他最不愿意面临的一幕。
他失败了,彻彻底底。
他败给了他的无知、愚蠢、天真,他败了木萤之。
“与妖为伍,这便是聊弃首徒的实力么?”
“一个捉妖师,自己却变成了妖,真是太可笑了!”
“陆别舟这回真是自甘堕落啊,唉,太叫人失望了!”
“也不知道他图什么,他难道不知他如今这幅模样十分丑陋么?”
“愚蠢呵!下贱呵!”
“……”
原来他的样子,在众人眼中是这般形象。
愚蠢、下贱、丑陋,他果真如木萤之所说。
陆别舟跪倒在地上,雨水打湿了全身,湿漉漉,黏糊糊,很难受。
他的心脏也在这雨水中浸泡,直至肿胀,泛起褶皱。
大脑晕乎乎,众人议论之声传入脑中,像是有回音,不断回荡。
眼前似乎有人说话了。
“掌门,此情此景便不必多说了,雁儿提议,将他逐出太渊派!”
“可……毕竟他是聊弃师兄之徒,我也不敢擅自做主。”
这一问一答后,却另有声音如海浪接连涌来。
他们说:“赶走他!”“赶走他!”
一声声,如此整齐,如此响亮,像是在欢呼。
陆别舟一动不动,背后剑却探知他的情绪,顷刻间出鞘,剑芒烈烈,直指众人。
那如同欢呼的声音顿时消了下去,现场鸦雀无声。
他的剑,只需轻轻一挥,剑气之浩荡足以杀死所有人。
紧张的气氛一瞬间弥漫。
有人开始后悔,怎么就忘了他的实力了呢?早知如此,方才便嘴下留情了!
然而,众目睽睽之下,那天才少年并没有对他们展开杀戒。
“回来。”陆别舟沉声一喊,朝那金光闪闪的剑一伸手,剑便乖乖地躺在了他手中。
他剑尖指地,以剑为杖,勉强支起身体。
薄唇轻启,正欲说些什么。
“当——”一阵禅音自空中渺渺飘来,如一流清澈甘甜的溪水,仿佛能将人心中脏污洗涤。
陆别舟抹去眼前雨水,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慈和大喜:“师兄!”
众人闻言,也投去敬仰的目光。
也就无人注意到,在那一片圆形空地之中,原本被符咒困住的少女悄然隐去了身形,往山下飞去,消失不见。
高台之上,天空之中,那传说中的聊弃却并未现出真身。只见那雷声轰鸣之处,浓云散去,露出数缕金光,聊弃的声音便从这金光中透出。
“太渊派陆别舟犯下大错,虽是我之徒,然就算是天子犯法,也与庶民同罪。慈和师妹作为太渊派掌门,不必顾虑我,按照门规处置便可。”
寥寥几语,尽显气度。
慈和应下,天边墨云逐渐聚合,金光消散。
师父就这么走了,没看他一眼,一句话也没对他说。他对自己,是不是十分失望?
被逐出师门,他不怕。被这么多人以“愚蠢”“卑贱”“丑陋”之名议论,他也不怕。
可是他怕师父对他失望。
十年相处,他早已将师父当作了家人。他把对父母的感情延续到了师父身上。
师父抛弃他,与父母抛弃他无异。
十年前,他被“抛弃”了一次。十年后,他又重蹈覆辙。
没能杀了木萤之,还将自己活成这副样子。
他是废物吧。
是个窝囊至极的东西吧。
他没用,他没用。
愚蠢、丑陋、卑贱。
木萤之说的一点儿也没错。
脑中“嗡——”的一声,陆别舟的眼睛又爬满了雨水,或许还有泪水。
模模糊糊,支离破碎。
他不断地往下坠,往下坠。
“扑通——”他坠入海中。
熟悉的,雾蒙蒙的海。绝望的,没用的海。没有光的,看不清前路的海。
他在其中,随波逐流,任意飘荡。
然后,慢慢地,慢慢地,沉下去。
海水淹没眼睛、鼻腔、嘴,陆别舟溺于其中,像是没了呼吸。
“陆别舟。”
“陆别舟。”
有人在叫他。
是谁呢?
在属于他的海中,是谁再次闯了进来?
手好像被拉住了,温热,柔软。
他逐渐向上浮,眼睛浮出海面的一瞬间,雾消失了,海也消失了。
他看见一张清冷姝丽的脸。
木萤之,她将他打捞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