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萤之到顾翎身边的第二天,马车就行至京城。
此时正是夜晚,月上柳梢,星斗在天。京城内,灯火阑珊,人头攒动,酒肆茶坊遍布,亭台楼阁林立,一派繁华景象。
马车穿过行人,来到一座宅子前,这是顾翎在京城城置办的宅子。
这里宽阔华丽,红墙黄瓦,气势恢宏,早有仆人在此打理。众人行路多时,早已疲惫不堪,因此分配好住房后便纷纷歇下。
木萤之单独一间客房,不大却也舒适。
她点燃窗前的灯芯,一团小小的晕黄色的光亮起。灯花婆婆从光中钻出,道:“大人,那个名叫阿玉的捉妖师正带着一大堆仆人前往此处。他们抱着几盆花,大人要小心花盆里的东西,我看见阿玉往里面放了道符。”
木萤之挑眉,神色不变,道:“知道了。”
灯花婆婆钻进灯光里的时候,她便听见房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打开房门,果然看见阿玉带着仆人前来。
那些仆人各自抱着一盆花,阿玉正指挥他们放花:“你们俩,放那儿。你,放在那扇窗的旁边。还有你……”
木萤之看着来来往往的仆人,蹙眉道:“阿玉姑娘,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阿萤姑娘不必担心,这些花是公子特意为你置办的,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。”阿玉脸色不快地看着她,语气中透着不情愿,好像十分不愿做此事。
“原来是这样,那阿萤在此谢过公子,也谢谢阿玉姑娘,如此晚了还要为我操劳。”木萤之温声道。
阿玉一见她这副样子便心恼,她冷冷道:“花已放置好,我便先告辞了。木姑娘可要好好欣赏,千万别辜负了公子的好意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木萤之微微点头。
待阿玉携仆从离开,木萤之看了看那几盆花放置的位置,这些花看似被摆放地杂乱无章,实则内里大有乾坤,与她很久以前见过的法阵十分相似。
那法阵威力无比,能使大妖现形。只是,她早已习得破解此阵的方法。所以,这个法阵,依旧对她无用呢。
不过,她不介意陪阿玉玩玩。
*
半夜,木萤之突然感到一阵冷意。丝丝冷气如一条条土壤中的蚯蚓,带着刺骨寒意钻入她的每一寸肌肤。
与此同时,整个房间如同充满了水一般,她一呼吸便像是吸入一口水,使她的胸腔难受至极。
不过这种状态持续没多久,接踵而来的,是难耐的炎热。
空气中热浪翻天,像是被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,又像是被烈火赤裸裸地烧着。
沉闷、窒息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身体,对水的渴望愈发强烈。
再接下来,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轮番出现,木萤之的体内仿若在上演冰火两重天。
这是法阵在发挥作用。
木萤之运转妖力,念出破解此阵的法咒。一瞬间,妖力溢散,房间内金光闪闪,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消失。
她正要装作被法阵大伤的样子,一阵比任何时候都要重的寒意却突然侵袭过来,接着是火烧似的炎热,然后,是威力更大的冰火两重天。
不该是这样。
她再次念出法咒,却发现无论试了多少次,此阵都无法破解。更糟糕的是,她发现这个法阵还会吸食她的妖力,她体内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。
她竟小瞧了那个捉妖师。
没有时间懊悔,她大口喘息,朝窗子方向喊道:“灯花,灯花……”
没有动静。
窒息感不断涌来,她感觉眼前视野开始模糊,身体软弱无力,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。她挣扎着运转妖力,试图呼唤其他妖。
但法阵吸食妖力的速度更快了,她倒在地上,身上开始长出纯白的羽毛,嘴巴也开始变成喙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她最终现出了本体——一只十岁孩童般高、浑身洁白的罗刹鸟。
她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,眼睛虚弱地半闭着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要这样死了吗?
她放佛看见了她的阿母,她的阿父以及那些爱她的族人。他们站在她的前方,用失望和责怪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都是你害死了我们!”
“你的出生就是一场灾难,你怎么不去死!”
“你为什么还活着,你应该下来陪我们!”
“真是没用,说要引魂复活我们,结果被一个小小捉妖师耍了!”
“嘴上说的好听,说什么要复活我们,我看,你就是想为自己脱罪!”
“……”
这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,木萤之感觉自己正被无边的黑暗包围。
对不起,对不起。
她该死。
她就是罪人。
她没有资格赎罪
更没资格活着。
那个时候,她就该随他们一起死的……
模模糊糊间,前方传来一个响声。
门开了。
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响起,在寂静的黑夜里,扣击着她的心脏。
木萤之无力地掀起眼皮,看见一双鞋。
那人蹲在她面前,在看着她。
她的视线一寸寸往上,看见白色的袍子,然后,是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,最后,是一张如同美玉的脸。
“陆别舟……”念出这个名字,她再也没有力气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