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意味着什么,他再清楚不过。
陆别舟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这些日子对她如此精心照顾,不断说服自己,杀父亲的凶手也许不是她,她十年间所做的一切,是被她背后的“老大”所逼……甚至就在刚刚,他还因为担心她,咬断舌头、掐烂手心也要来救她。
可是他看到了什么?
与木萤之相处的点点滴滴顿时翻涌而上,以往未曾留意过的细节在此时却如此清晰地浮现,那些他刻意掩埋的不对劲也涌上心头,他这才意识到,原来,打从一开始,她就在骗他。
手心传来剧烈的疼痛,舌头亦渗出鲜血,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。
陆别舟脑中嗡嗡直响,整个人像被泼了一桶冰水,身体不住颤抖,心不断往下沉。
父亲惨重的死状、那一声声属于母亲的、再也不会出现的铃铛声霎时掠过脑海。
他曾说要杀死害死父亲与母亲的凶手。可是现在,他却被凶手骗得团团转。
他怎会如此愚蠢!
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母!
一时间,滔天的恨意随着愤怒席卷而来。
十年以来,他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恨过。
他恨!
他恨被她骗了的自己!
他恨骗了自己的她!
双眸被怒火充斥,双拳紧紧握住,背后剑不断发出愤怒的嗡鸣。
所有理性在此刻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。
陆别舟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要杀了她!
背后剑顷刻间出鞘,被他握在手心。他死死看着木萤之,运转全身功力,将剑尖对准她的心口!
然而,对面那人听到声响,侧过了头。
他与她,四目相视。
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起来,而她的眸子里,全然没有被他发现的慌张。相反,她十分镇定,只是嘴角弯起玩弄的笑,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“铃——”
他的头疼痛欲裂。
“铃——”
他的剑倒在血泊中。
“铃——”
他的双膝无力跪地。
汗水混着泪水,模糊了他的视野。
模糊的昏黄的光里,她慢慢靠近。
他如跌落水中,几近窒息。
而她终于来到他面前,弯下腰,捏住他的下巴: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这一句,犹如恶鬼低语。
他与她的距离极近。因此他便清楚地看见,她说这话时,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意。
他无力地低眸,看见她腰间,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玉佩。
自嘲地笑了笑,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把将那玉佩拽了下来,然后毫不犹豫地摔在地上。
玉佩发出细微的响声,翡色的鹤四分五裂,像是某种还未萌芽便已崩碎的情感。
“铃——”
他眼前的世界一寸寸变黑。
天旋地转,陆别舟失去意识,倒下去。
*
时间回到前一夜——
夜半时,木萤之被窗棂的拍打声吵醒。
她起身,便见阿宿挟着风雪,从窗户中一跃而入。
陆别舟的阵法的确对妖有用,但木萤之悄悄动了手脚,因此阿宿也能进来。
阿宿气喘吁吁,白毛染血,跳进她的怀中,慌张道:“大人,不好了,有三个捉妖师闯入了树洞,云归、阿弥他们抵抗不过,受了重伤,如今那儿已经血流成河,大人快救救我们!”
木萤之心中一紧,没时间过问更多,带着阿宿急匆匆往外走。经过院中时,她看见靠着树干休憩的陆别舟,思量几瞬,在他身上下了一个咒。
这个咒能让他熟睡三日,这样一来万一她处理事情太久,陆别舟也不会找她,她的戏也能演下去。
所幸,那三个捉妖师虽有些棘手,但并不是她的对手。
但处理他们,仍花费了她许多时间。
待收拾好最后一个捉妖师时,天色将亮。
晨光熹微下,她看见树洞里一片狼藉,血流了满地,妖的尸首到处都是,而活下来的妖亦狼狈至极。
木萤之十年前失去所有族人,自那以后孤独地活了八年。两年前她无意中救下了这群妖,而他们为报答她,发誓从此以后唯她马首是瞻。
他们跟随了她两年。两年里,她怕自己的诅咒伤害他们,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。但这群妖却不介意,自顾自地照顾起了她的生活起居。
她表面冷漠对待他们,然而内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。因而对他们,她亦是明里暗里地保护。
可是现下,她却看见他们痛苦地倒在血泊中,一个个失去生息。
木萤之看着那一具具尸首,自责与痛苦一齐涌上心头。逼问那三个捉妖师后,她得知了另一个更令她崩溃的消息——
捉妖师之所以会来这里,是因为有妖告密。告密的妖名为阿奈,是一只野狐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