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别舟十年来孤单长大,日常练习功法从不懈怠,一旦遇上妖,不管对方有多难缠,他也总是迎难而上。
因而他的身上常常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。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,他只能自己粗暴简单地处理。
这样被人细心温柔地处理伤口,对于他来说,是头一回。
可是眼前的人叫做木萤之。
是他此生最痛恨、无时无刻不想杀死的人。
他当然知道她此举并不是真心地心疼他。
他亦明白她只是想玩弄他、驯服他。
可是为什么,他的眼一刻也离不开她?他的心跳又为什么不受控制地加速?
——为什么?
他想问她,于是下一刻也就这样问了。
木萤之对于干净有过分的追求,哪怕是再微小的瑕疵,她也要擦拭百遍,直到它完完全全地被抹去。
陆别舟的血对她来说,便是一种瑕疵。
无论他的血是在她的指尖里、茶盏上,还是,在他漂亮的脸上。
因此她嫌他沾了血的脸不顺眼,便拿了帕子去擦。
一来,叫自己看他时心中更舒适。二来,亦是为驯服他。
熟料,她正入了神,便被他冷不丁一句“为什么”给惊得手一抖。
诧异的目光投向他,便与他同样诧异的眼神相撞。
什么为什么?她正要脱口而出。
然看着他的眼睛,她心念转了又转,忽然懂了什么。
木萤之莞尔一笑,收回看他的眼神,手下动作依旧温柔:“怎么,这便感动了么?”
闻言,陆别舟低眸,眸光暗了暗,心里泛起几分酸胀。
他就知道,她在玩弄他。
他怎会如此愚蠢,竟妄想在她身上奢求那样一点关心与真情?
自嘲地笑了笑,陆别舟闭上眼睛,强硬地隔绝自己脸上她的触感。
木萤之眼角余光看见他闭上的眼睛,捏着帕子的手仍慢慢抹过他脸上的血,动作未停。
左右已动摇了他的心,她只管慢慢添火便可。
良久,这第一把火已添完。木萤之随手丢了那带血的帕子,复又挑起他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。
他的脸被她擦拭得十分白净,只余两道丑陋的疤。不过不要紧,这并未影响他这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皮囊。
只是这脸是干净了,他的发丝却凌乱,衣裳也有些破烂。
虽不折损他出尘的气质,可木萤之心中仍有些疙瘩。
她的奴当应干干净净、不染纤尘才对。
瞥见窗外呼啸的风雪,她思索片刻,心中已有了主意。
她命令他:“为我摘些星映花来。”
星映花在冬天绽放,生长在山顶之上。
陆别舟睁开眼,垂眸,眸中平静。听她命令,他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,只淡淡应下。
他站起身,向门外走去。出门时,他没有御剑,也未用半分法力,任由风雪刮过身子。
从此处到山顶,遥遥几十公里,又是风雪载途,他却打算这般走着去。
木萤之叫住他:“你这般走要走到猴年马月。”
她盈盈一拂袖,黑色的光托卷了他们二人。下一瞬,他们已至山顶。
山顶上,一大片星映花灿烂地开着,星星点点的幽蓝小花缀在雪地中,真如夜空中的星子。
木萤之:“去吧。”
陆别舟拖着脚下的镣铐,弯下腰采撷这些小花。
山顶气温异常地低,陆别舟先前不畏寒是因他的法力。而如今他体内有蛊虫,不敢轻易施法。
因此这刺骨的寒意便随着每一次呼吸渗入骨髓,钻入五脏六腑,仿佛要吸干他的每一分温度。
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啃噬,发肿发红。手指脆弱到一旦碰到星映花瓣,便会裂开,露出血肉。眉毛挂着冰晶,呼出的水汽也一瞬间凝结。
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冷不痛的,陆别舟浑身发抖,摘花的手颤颤,几乎要拿不住花。
向着某处弯腰的瞬间,他却看见一幅与他截然不同的光景——
在他身后,木萤之被黑色的光芒笼罩,风雪被隔绝。她仿佛沐浴在春日暖阳下,安然舒适地站着,嘴角噙着一抹笑正看着他。
他置身于冰天雪地,她却如沐和煦春风。
原来不是摘什么星映花,她只是想玩弄他。
她总是如此。
看他痛苦,她也很开心。
陆别舟心中忿忿,怨念横生。心脏如手指一般,似乎也肿胀起来。他明白如今她如刀俎,而他如鱼肉,只有被她宰割的份。
可是,他就是怨她、怒她、恨她。
她为什么总是玩弄他、欺骗他、伤害他,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?
陆别舟眼中一片冷意,连手下力度也重了几分,差点将那花瓣捏碎。
然而,他的身后,轻轻的脚步声渐起。
她走了过来,停在他身后。
紧接着,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他。
这只手比起他的要小上许多。可是它却紧紧地攥住他的手,将刺骨的风雪隔绝。
温热的、柔软的肌肤骤然侵入他的身体,为他驱散了攀附于手上的寒意。
一股灼热感自手中涌起,逐渐扩散开来,爬上他肿胀的心脏。
陆别舟怔愣回头,看见了她清冷却美丽的笑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