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别舟敢让那群捉妖师与木萤之对抗,是有原因的。
一来,他笃定木萤之不会杀他们。否则,当初那群捉妖师上山时,就被她给杀了,那里还有现在?他猜测,杀了他们,会给木萤之自己带来数不清的麻烦。
二来,他不希望他们杀了木萤之。所以他给那群捉妖师下了禁制——他们无法靠近木萤之,且他们手中的法宝只能发挥一半的效力。
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他的禁制反倒帮了木萤之。
不过,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。
踏着松软的雪,迎着呼啸的寒风,陆别舟走下山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路旁光秃秃的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狂风掠过,雪便落下一块,露出灰白色的树枝。
树枝上忽地亮起一朵小小的火焰,在这火焰中,拇指大小的小人儿钻出。
灯花婆婆栖于树枝上,她黑色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,映出那道越来越远的少年身影。
几十里外,这“镜子”被一只玉手拿着。镜中,少年身影在莹白雪地中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。而镜面里他的身旁,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。
*
在太渊国凡间,无人不讨厌妖。然而,妖的力量比他们强大许多,因此他们也害怕妖。
捉妖师这一行业便孕育而生。
凡间不论男女老少,只要厌恶妖、想杀死妖,都有资格成为捉妖师。因而这世间,捉妖师泛滥,各种捉妖门派林立。
要说其中最厉害的,当属太渊国太渊山上的太渊派。这一派出了许多有名的捉妖师,他们为太渊皇室所用,守卫着太渊国。
这片大陆上的捉妖第一人聊弃,便是出自太渊派。他虽非太渊掌门,亦许久未出太渊山,像是归隐了一般。但仍有许多捉妖师,削尖了脑袋也要拜他为师。
聊弃从不轻易收徒,他这一生只收过一人。此人亦不负聊弃所望,从小便天赋异禀,在各门派比拼中年年拔得头筹,如今年方不过十八,实力便可与太渊掌门相媲美。
只可惜,他就如他的师父一般,常年不出山,鲜少人见过他的面目。但即使如此,太渊国中无数人依旧敬仰他、崇拜他。
然而谁也不知道,此时此刻,聊弃首徒、被无数捉妖师羡慕、被无数百姓敬仰的人,正面对着太渊山的结界发愁。
透明的结界保护着太渊山,任何妖邪都无法进来。
陆别舟第无数次踏入太渊山,却也无数次被结界弹了出来。
他不得不认清事实,他进不了太渊山了。
他被太渊的结界识别成了妖邪。
对于他来说,太渊山是他的第二个家。
可是现在,这个家不承认他,正在驱赶他。
“半妖,半妖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二字,又将它们咀嚼了好几遍。
脑袋闷闷地疼,今日分明是难得的晴日,他却只看到一片黑。
一颗心像是被埋进了雪地里,前些时候被雪水浸湿的寒意延迟了几日才降临在他身上。
陆别舟浑身颤抖,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。
一个幽幽的声音如风般掠过他的耳边。
“你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声音从他的左耳进来,从他的右耳出,接着又从右耳进左耳出。像一根细细的铁丝,无数次从他的脑中穿过,搅痛着他的血肉,让他眼前一片眩晕。
陆别舟看不清前路,只知道不能停留在这里,让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同门看到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远,却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,只能茫然地游荡在城中,像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。
直到肚子“咕咕”地叫了,才勉强地唤回了他的一丝清醒。
陆别舟眼神空洞,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这才迟钝地发觉,他似乎自木萤之受伤回来那日,便一直未吃东西。
可摸摸身上,哪里还有银子?
他一向节俭,这次下山找到木萤之前,花出去的少之又少。可是自从照顾为他“受伤”的木萤之以及给她当奴隶之后,他便花钱如流水,银子很快就没了。
给仇人花钱的,他应该是世间第一人吧。
陆别舟扯起嘴角,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找了个偏僻的墙角,靠着墙,坐在雪地上闭上了眼,企图在睡梦中遗忘饥饿。
忽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他面前。
紧接着,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小伙子,怎得流浪至此?这些碎银你拿着,买点东西填饱肚子吧。”
陆别舟掀开眼皮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。
老婆婆友善地笑着,苍老的手上拿着一些碎银。
陆别舟怔了怔,警惕起来,不敢接过那些碎银。
这时,另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:“奶奶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”
老婆婆的身后,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走过来,嗔怪地抓住老婆婆的手。
她扶着老婆婆,一边劝着她,一边对陆别舟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奶奶她年纪大了,眼睛和脑袋不好使,如果打扰你了请你原……”
少女的声音忽然中断,她看向了陆别舟,清丽惭愧的脸一瞬变得煞白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牙齿不断地哆嗦,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妖怪,你是妖怪!”她尖叫起来,颤抖着双腿往后退。
她这一叫,立刻吸引了周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