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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猎物(三十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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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妖嘴角挂着笑,以一种看热闹的姿态看向那一处。

在那里,木萤之要去的地方,一妖正随意地瘫坐着。他衣衫凌乱,搂着一个美妖,喝酒喝得不亦乐乎。

那双醉得迷离的眼睛一瞧见面前站了一容貌绝艳的美妖,霎时清醒了几分。他忙放下酒壶,朝前扑去:“美人是来陪我的么?”

熟料迎接他的,并非美人香软的胸怀,而是一把带着杀意的剑。

剑尖直指他脖颈,反射出冷冽的剑光,仿佛下一刻便会取他性命。

曲非脑中情欲瞬间消去了大半,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迅速归了原位。

可又想起自己的身份,不免硬气起来,他抬头看向方才要杀他的少年,怒道:“你竟敢如此对我,可知我是谁!”

那少年一张俊朗的脸冷若冰霜,正欲说话,便被身旁美人以眼神阻止。

陆别舟不得不收回剑,却依旧半挡在木萤之身前。

木萤之随他去,只一双眼如寒冬里的风,居高临下,看着曲非:“这殿中众妖座位皆有安排,少主不如看看那桌上的羽毛,这是我罗刹鸟妖一族之羽。羽毛在此,我的座位便在此,少主怕是糊涂了,坐错位子了。”

曲非瞥了眼桌上那支纯白的翎羽,漫不经心地摸摸怀中女子的头,那女子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媚眼如丝觑视着木萤之,伸出手指去拿桌上酒杯时,不着痕迹将那羽毛拂了去。

羽毛轻轻飘落,众妖皆呼吸一滞。

这位鸣蛇族的少主发难,寻常妖可是躲不过去的。

不过,这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,要是今后木萤之从此不再来,那便更好了。

处于风暴中心,木萤之看了地下的羽毛几眼,收回视线,神色自若,语气陡然冷了几分:“曲非少主,你如今扔下的,并非我罗刹鸟妖一族之羽,而是鸣蛇夫人定下的规矩。这羽毛是夫人亲自吩咐人摆在这儿的,便代表夫人认我这个位子。你扔了它,是觉得夫人的安排不配你放在眼里,还是觉得我罗刹鸟妖一族,连你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?”

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一下子便提醒了在场众妖,罗刹鸟妖一族即便再如何没落,那也是上古妖族。若真论起身份来,木萤之可比在场大部分妖高贵得多。

哪怕是十年前,鸣蛇一族也要敬其三分。

更何况她说得并没有错。宴会所有位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,这曲非即便是鸣蛇夫人之子,也要遵守这个规矩。

如今他这行为,可不是明摆着告诉众妖,鸣蛇夫人的规矩是能轻易被打破的?

曲非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,他甩开怀中女子,怒视木萤之,手中酒壶被捏得变形,一张嘴欲发作,却又不知如何反驳。

木萤之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,她转身,朝着殿堂之上的鸣蛇夫人行了一礼:“夫人,阿娘在世时,我便听说过夫人做事最为周到。今天这事,往小了说,是少主顽劣。可若说大了,怕是要让人误会夫人不公,连自家儿子都管不住,反倒纵容他折辱宾客。您说,这话要是传到外面,对夫人的名声多不好?”

众妖不由目瞪口呆,看向木萤之的眼神也不禁变了。

坐于高堂之上的鸣蛇夫人也未想到她会来这一出,自那年后,罗刹鸟妖一族便只剩木萤之一个,她本有心照拂,然顾忌到木萤之身上背负的诅咒,这份心也歇了下去。

这诅咒她曾经略有耳闻,陆陆续续害死了许多罗刹鸟妖,到最后更是使罗刹鸟妖几近灭族。她又怎敢保证,不会害了这在场众妖?

因此这许多年来,对于妖族对木萤之的欺凌,她也从来都是冷眼旁观。今日曲非之举,她本不想多管,哪知这木萤之竟如此伶牙俐齿,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引到她身上来。

面对一众妖的目光,鸣蛇夫人也不得不顺着木萤之的话说下去了。

她目光未曾回避,拿出一族之长的风度:“阿萤说得是,非儿,快将位子还予阿萤。”

自家阿娘都这么说了,曲非纵是再不情愿,也得照做。

只是他心中仍忿忿不平,被侍女架走前,他看了一眼木萤之以及她身旁的少年——

该做什么,才能将他失去的面子找回来呢?

*

落座后,鉴于方才那一出,众妖也清楚了木萤之非好惹之妖,一些想刁难她的,此刻也都不敢上前,只敢在背后议论。

一些污秽不堪的话语便难免钻入两人耳中。

陆别舟手指微动,朝那话语传来的方向使了几招剑式。剑光飞舞,那些妖面前的桌子无端多出几道裂痕,额前碎发也在一瞬间被削了下来。

若再近些,那剑削的,便是他们的脑袋。

议论木萤之的声音霎时便小了许多。

剑入鞘,陆别舟立于木萤之身后,隐于阴影中,看着她的背影,容色晦暗不明。

这么多年,她一直过的,便是这种生活么?

与他想象的,倒是不一样呢。

酒过半巡,便是献礼环节。

各妖将准备的生辰礼献出,轮到木萤之,倒也未出什么差错。

鸣蛇夫人淡淡看了一眼,便叫仆从收了过去。

木萤之望了望那仆从,眸色微动,退了下去。

又过了不久,估摸着到时间了,木萤之起身,出了殿堂。

陆别舟跟在她身后,两人拐了几个弯,在一条小溪边停下。

此处温暖如春,溪水潺潺,波光粼粼,水声也泠泠作响。而在水中一块石头边,有一物件正散出熠熠流光,再仔细看去,正是木萤之送出的那只夜明珠。

木萤之早料到会是这般,神色依旧冷淡,捞起夜明珠,塞进芥子袋中。

正要往回走时,陆别舟却叫住她:“为什么?”

他语气忿忿,大有为她感到不平之势。

“没有为什么,”她情绪未有波动,也没回头,“习惯就好。”

“他们如此对你,你为什么还要赴宴?”陆别舟忽而提高了声音,语气中带了愤怒,却也有不加掩饰的心疼。

木萤之不明白他为何是如此情绪,只依旧神色清冷:“与你无关。”

与他解释,没有必要。

木萤之便迈步欲走。

熟料一只脚刚刚迈出,手便被他握住了。

因着她是罗刹鸟妖,木萤之的手常年阴冷。

因而纵使这不是她第一次与他接触,当那片温热覆上来时,她仍旧感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,在她的手上密密麻麻地炸开,带来微微的痒意。以至于她不自觉蜷曲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。

那痒意便顺着手指,瞬间爬至四肢百骸,最后蔓延至她那空洞已久的心。

木萤之微微蹙眉,另一只手抚上心口。

像是要寻求什么答案似的,她终于回头,看向陆别舟。

那一双盈着泪珠的眼便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帘。

陆别舟哭了。

她不是没见过他哭,可那是为他自己。

如今,他又是为谁而哭?

木萤之怔住了,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。

可在这答案出来之前,她更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张。

被他握住的手重新蜷住,木萤之使了些力气欲抽回手,可对方明显并无放了她的意愿,反而以更大的力气捉住她的手。

如此来回几番,她不但没成功,还被陆别舟趁她不备,手指溜进她的掌心,紧紧握住,最后与她五指相扣。

他们的手如此贴近,温热的、微麻的感觉更加明显,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轻轻跳动的脉搏。

奇异的是,木萤之并不排斥这种感觉。

然心里如此,面上却依旧冷硬:“你做什么?”

陆别舟凝视着她,他眼眸本就如湖清澈,此刻盛满了水汽,睫毛挂着的泪珠欲坠未坠,看上去便如一池随风摇曳的春水,让人不由心中一紧。

木萤之不动声色地撇开眼,便听到他略带哭腔的话:“你一直过的,便是这种日子么?”

因着这话,木萤之心口发紧得很,她不由重新看向他,长睫微颤,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些哽咽:“你在心疼我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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