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为什么?
命运要如此捉弄他们?
她不断地想,若是当时,她会那么一点妖术,是不是,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了?他是不是不用死了?
悬崖外的天是如此渺远,白猫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弱小小,保护不了自己,还连累他人。
她一路沿着崖边的树跳跃,最终到了悬崖下。
那男孩的尸体已被摔了个粉碎,血肉模糊。救她的人如今死状却这般凄惨,白猫凄厉地叫着,围着他的尸体打转,猫眼罕见地落下泪水。
凡人百年一轮回,男孩死了,百年后会重新转世投胎。
白猫想,她一定要再见他。她欠了他一条命,到时一定要还给他。
百年之后再见他,她会变强大,向他报恩。
妖要变强并非易事,此前她已荒废了多年,若要再修炼,便是难上加难。
百年里,为了变强,她什么事都做过。吸食日月精华,为找寻天材地宝上刀山下火海,遇上比她强大的妖更是虚心请教,即便大部分妖性情古怪,将她拒之门外。
几番凶险与生死过后,她终于修得人形,踏入了大妖之列。
此时恰过去了百年岁月,当初救她的男孩已经轮回转世,成了沧澜国皇帝。
白猫毕竟是妖,一接近他便会被龙气所伤,因而要报答他,她必须先剔除身上的妖气。
要剔除妖气,最快的方式是吸食人气。
然她不愿去伤害人类,便另辟蹊径,去寻那刚咽气之人,吸食他们身上残存的人气。
如此过去了二十年,男孩已至中年,成了运筹帷幄的一代贤明之主。而她身上的妖气被人气所驱,已经淡如云烟。
再吸食最后一条人气,她就此便能同凡人一般,不必害怕龙气。
便在这时,她遇见了陆别舟。
一个少年捉妖师,看起来初出茅庐,不过黄头小子。然与其交手,她却处于下风。
只几招,她便落了败。
要被他斩杀之时,她用尽全部妖力,终于逃过一劫,代价却是失去了记忆。
所幸失忆的前一刻,她吸食了最后一条人气,完全驱散了妖气,身上看不出半点妖的影子。
纵是如此,在空白一片的大脑中,仍有一张脸如白纸上一点墨,深刻清晰。
她凭着这残存的记忆,来到宸帝身边,又因美丽的容颜被其宠幸,成了云美人。
作为云美人的五年,她尽心侍奉宸帝,即便宸帝对她的宠爱越来越淡。
当初的小男孩与小猫妖,一百年后的天命之子与云美人。
她报答成功了么?
“这一百年里,我为了修成人形,已经死了九次,这是我最后一条命。”白猫云岫已气若游丝,那双圆圆的猫眼已失去了所有光采,却仍执着地看向宸帝。
天命之子到了中年,身体却愈发差,对妖精多厌恶害怕。宸帝看着虚弱的猫妖,听完这来龙去脉后,脸上厌恶之情却淡了下去,双瞳微晃,似是动容。
在场之人听了这故事后,竟也沉默了。
木萤之心中亦是一震,听了猫妖这一番话后,她已经确定,这便是她之前所养的那只猫。
云岫未说出口的、那一百年里的故事中,便有她。
一百年前,她尚幼,诅咒之事还未发生,有着众多好友。与好友上山嬉戏游玩时,她捡到一只受伤的猫。
这猫便是云岫。
彼时云岫浑身是血,看着虚弱无比,叫她心有不忍,带她回了自家。
罗刹鸟妖生活之地常年充盈着阴气,而云岫体质特殊,与这阴气十分吻合。在阴气滋养下,她的伤渐渐痊愈。
木萤之也就当养了只宠物,与她日渐熟络起来。
就这么过了十几年,木萤之因诅咒杀了阿婆,把自己关在屋里,族中鸟妖也因此与她疏远。
唯有云岫,作为她的宠物,在十几年的陪伴下与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,时常从缝隙里钻进来,陪着她。
她不说话,只日夜流泪、发呆。云岫也就这么趴在她脚边、手边,蹭蹭她的脸,舔舐她的手,以示安慰。
可木萤之因为诅咒而再次失控,在黑夜中无意识地杀了云岫。等天光大亮,看见脚边的尸体时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她将云岫埋在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,以为再也见不到她。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,再见她,会是以这种方式。
木萤之这一生,不是为了自己而活,而是为了那些曾经被她的诅咒杀死的妖而活。
她费尽心思地复活他们,他们是她生命中的一切。
云岫因她而死了一回,若非她,也许今日云岫不会落到如此境地。因此无论如何,她也要把她从陆别舟手中救出来。
眼见宸帝有所动容,木萤之趁热打铁:“皇上,您听到了么?云美人虽是妖,但她是为向您报恩才来的啊!更何况,如她所说,她身上并无妖气了,又怎会伤害到皇上您呢?”
宸帝对这美人本就心软,现下一听,脸上动容之色更甚。只是尚还犹疑,欲言又止。
皇后却道:“皇上,妖类一向狡猾,您又怎知这话是真是假?说不定是为了逃走而编造的故事!”
见宸帝仍犹疑,她又道:“您仔细想想啊,皇上!就算她没说谎,一百年前皇上为救她而死,说明她的命数与皇上您的相克!难保一百年后她不会再克皇上啊!且皇上您的身体是五年前开始便愈发虚弱,这五年前,不就是皇上遇见云美人的时候么?”
宸帝因为身体一事已耿耿于怀多年,常因此怨恨老天,如今皇后一说,倒令他恍然大悟。
原来他这五年身子不好,都是因为这妖孽作祟么?
前世今生、白猫报恩的事此刻都被他抛之脑后,这虚无缥缈的事哪有他自己与天下江山重要?
便大变脸色,指着云岫斥道:“你这妖孽,死到临头竟还编这可笑的故事来蒙骗朕!若不是你,朕怎会变成这般虚弱的模样!陆仙长,请你尽快杀了她吧!”
话音刚落的一瞬间,云岫泪如雨下,不可置信地一遍遍念着:“可笑?可笑?皇上,这故事在您看来竟只配得上一句‘可笑’?”
宸帝已不耐,怒道:“陆仙长,杀了她!”
那侧,陆别舟已拔出了剑,雪白的剑锋指向白猫。
木萤之攥紧了衣角,挣出宸帝怀抱,喊道:“不要!”
冰冷的剑光映照在白猫脸上,那张猫脸忽而挽起一抹笑,眼眸盈着泪水,泛着无力、绝望又心灰意冷的光,她看着木萤之: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说罢,一头朝那剑尖撞去。
陆别舟的剑锋利无比,霎时便将她捅了个对穿,白猫从剑上滑落,尸体摔在地上时,脸上的神情仍定格在死前一瞬。
那抹勉强挽起的笑、那个绝望、却又似看透了一切的眼神,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入木萤之眼中。
好像许多年前,她将她杀死的那刻。
明明决心要保护好被自己杀死的妖,
她还是没能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