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别舟眼睫半垂着，掩住了他眼底情绪。

“微臣五年前曾遇见一猫妖，与其一番交手，却不慎让那妖逃走。直到一月前，在这皇宫中察觉到那猫妖气息，又顾忌到那妖见过臣真容，知臣身份，为不惊动她，微臣这才改容换面，来到皇宫。微臣身份作假，有欺君之嫌，还请皇上治罪！”

宸帝也知他的心意，并不介意：“仙长这话客气了，你为朕安全着想，帮朕找出了这妖，护朕安宁，朕又怎能治你的罪呢？快快请起吧！不知仙长真实身份是何？”

陆别舟谢过：“微臣名为陆别舟。”

他起身，手持一符，不动声色地看了木萤之一眼，又将视线落在云岫身上：“微臣近日一直在寻找这猫妖的身影，猫妖怕臣这道符，这才会现身。只是未想到，云美人便是那猫妖……”

说到此事，宸帝已痛心疾首，眉毛拧成一团，眼中翻涌着怒火，指着地上白猫道：“这个贱人……不，贱妖！竟敢欺骗朕！朕做了那么多夜噩梦，想必都是她在搞鬼！早就听闻陆仙长大名，还请你为朕除去这妖！”

木萤之已回过神，闻言，当即阻止道：“等等，皇上！”

这一声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。

她挽起一抹得体温婉的笑：“皇上，依臣妾看，这事瞧着古怪得很。”

顶着宸帝诧异的视线，她继续道：“您想想看，云美人陪在皇上身边五年了，都不曾有异样，对皇上您也是十分仰慕。如今却忽道她是妖，您难道不觉奇怪么？”

宸帝明显犹疑，道：“爱妃的意思是？”

木萤之冰冷的目光投向陆别舟：“陆仙长，你这符会不会失了功效，误将那凡人错认为妖？”

陆别舟未言，倒是他身旁那小少年不服气，道：“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我师兄乃世上捉妖师第一人聊弃之徒，任何妖遇见他，都无所遁形。这符可是师兄精心研制，怎么可能出错！”

宸帝也颇为认同：“是啊，爱妃，陆仙长可是远近闻名的捉妖师。朕知你与这妖一向交好，但她终究是妖，这么多年埋伏在这宫中，也不知藏了多少心思。还是让仙长尽快把她杀了吧！”

木萤之眼见陆别舟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，眸光愈冷，面上却作不忍之态，道：“可是皇上，纵使她是妖，那也是一只猫妖啊。皇上您所梦乃鸟妖，可知，那要害您的妖，并不是云美人啊！”

宸帝也意识到这一点：“爱妃说的似有几分道理……”

陆别舟却意味悠长道：“那依夫人所说，这宫里头莫不是还藏着一只鸟妖？瞧夫人肯定的样子，难道您知晓这鸟妖在何处？”

木萤之攥紧了拳头，并未表现出不快，反而倚着宸帝胸膛，委屈道：“皇上，臣妾不过是提出合理的疑问，陆仙长却如此咄咄逼人，这是在怀疑臣妾与妖勾结呢。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！”

美人一滴泪，让宸帝软了心。

帝王忙安慰她：“爱妃可千万别这么想，朕都知道你一向心地善良，怎会与妖为伍？”

又看向陆别舟，脸色微沉：“仙长，你方才那话可是说得不对了！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，别让朕的爱妃伤了心！”

他哄她如视珍宝，泪光闪烁间，木萤之埋在他怀中的脸上悄然扬起一抹极浅的笑，像在宣告某场对峙的胜利。

陆别舟看着他们亲密的举动，明显滞了一瞬，道：“是，微臣口不择言，还请皇上降罪！”

话毕，从殿外传来一威严女声。

“臣妾猜这是猫妖施的障眼法。”

众人望去，只见一身穿华服的女子款款而来。

甫一进殿，那双尽显端庄的眼眸在殿中扫视一圈，最终落在白猫身上，略有惊恐。

她欠了身：“皇上。”

木萤之依礼道：“皇后娘娘。”

宸帝：“皇后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
女人道：“皇上，您梦到的鸟妖，会不会是这猫妖施的障眼法？为的便是转移皇上您的注意力，让众人只寻那鸟，而不是这猫。”

木萤之反驳：“若是如此，那皇上近来的噩梦也都是猫妖所为喽？可她为何要这般做？这对她来说，百害而无一利啊！”

又软了声音，对宸帝道：“皇上，您说是也不是？说句僭越的话，若云美人想害您，这五年来早就害了，又怎会等到现在？”

皇后瞧她娇媚姿态，蹙眉：“也许皇上近些年来身体愈发差，便是这猫妖所为呢？她确实不必急于一时加害皇上，可若是这五年来徐徐图之，一分分一寸寸地影响皇上的身子呢？”

宸帝被她这一番话提醒，思索这几年来身体上的异样，又看了看白猫，竟越发觉得她所说十分有道理。

木萤之眼见形势不好，再想说些什么挽回时，那一直沉默的白猫开口了。

它圆溜溜的眼睛一如多年前，看了看木萤之，又看向宸帝：“皇上，在杀我之前，可否让我说完最后一席话？”

宸帝有些不耐，本欲拒绝，却让陆别舟阻止了。

青年沉沉道：“皇上，杀她并不急于一时，不如听听她想说什么。”

他半垂着眼，凝眸看着云岫，情绪莫辨，叫木萤之不由诧异地多看了他几眼。

白猫哽咽道：“皇上，也许您并不记得了。猫有九条命，而我这其中一条，便是您给的……”

一百多年前，白猫还不叫云岫，只是只整日于山野之中流浪的小猫妖，无名无姓，无父无母。

彼时她妖力低微，尚不能化作人形。平日里最常干的，便是如寻常猫一般，扑扑蝶，打打滚。饿了，便下河抓鱼，草中摸虫。困了，便随意寻一静谧无人处躺下。

日子过得虽不滋润，但也逍遥自在，乐得清闲。

直到那天，她遇见了他。

她如往常在山野中觅食，熟料中了猎人的陷阱，半边身子被捕兽夹死死地夹住，不得挣脱。

鲜血横流，奄奄一息之际，一个小男孩救了她。

那男孩不过七八岁的稚童，救下她后，看见她满身鲜血，形容可怖，也不害怕，反而急得团团转，一边摸她的头安抚她，一边嘟嚷着要带她下山找大夫。

岂知那猎人便在这时出现，男孩怕她被捉了去，急忙将她塞进他怀中，只露出一身雪白的皮毛。

作为猫妖，她的皮毛自然要比寻常猫要漂亮得多，即便染了血，也可见色泽亮丽。

那猎人便误以为她是狐狸，说什么也不肯放过她。

男孩为了保护她，见眼前情态，揣着她二话不说便跑开。

两人一猫就这样追逐起来。

可孩童又怎可跑过成人？

没跑多久，男孩与她被逼至悬崖边。猎人执着于她的皮毛，仍步步紧逼。

男孩一时不敌，脚下一滑，便落下悬崖。生死危难之际，他还不忘将她扔出怀中，好叫她不至于与他一起死去。

白猫被抛在崖边一个暗洞里，身体受了重创，五脏六腑好似都被那捕兽夹压碎，却仍保持着那么一丝清醒，双眼圆睁，看着男孩掉下悬崖的身影。

那个小小的身躯就如同落叶一般落下去，直至最后，为浮云所遮，成了一个再也看不见的点。

他救了她，以命换命。

而她只能看着他在面前死去，无能为力。

身体没有一丝力气，怎么也动弹不得。身上的血还在流，带走一缕缕生命力，白猫的眼皮似有千斤重，压得她眼前慢慢变黑，压得她逐渐喘不过气。

悬崖风大，刮进洞里，呜呜地响，像是嚎叫的鬼。丝丝透骨的寒冷嵌入身体，将沾了血水的毛吹干、吹硬，最后吹僵。

白猫逐渐失去了知觉，身体以外的世界与她好似隔了一层膜，她再也感知不了什么。

然而冥冥之中，有什么东西包围住了她。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。

醒时是一个艳阳天，白猫才发现，她没死。猫有九条命，她的第一条命本该在昨夜，不，或许在被困捕兽夹时就要消散的。

那个人类小男孩挽救了她的第一条命。

分明不救她，就当没看见她，两人都能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