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萤之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,她摸摸云岫的头:“谢谢你,云岫。”
云岫黑溜溜的眼睛定定看着她,带了一丝笑意,她道:“不是哦,姐姐。”
她指指她的心脏:“你的心脏重新生长,不是因为我……或者说,并不全因为我。心脏的生长总需要时间,姐姐你如今才与我见面两月不到,你的心脏是不可能只因为我而生长到这种程度的。看这颗心跳动的旋律,也许……从几年前就开始生长了。”
木萤之一怔,按住自己的心口。
她的心脏跳动虽弱,但却稳定。砰、砰、砰,她似乎能听见它的声音。
没有几年的生长,它是不会至此的。
可是,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木萤之深深思索,惊恐地发现,她的心脏的生长竟是如此无声无息,无知无觉,好像在隐瞒着她,暗暗进行一般。
怎么会呢?
她摸摸那颗心,蹙眉,百思不得其解。
云岫此时又开口道:
“阿萤姐姐,来人间一趟,能再次遇见你,我真的很高兴。花费了一百多年的时间,死了九次,最终却得到这种下场,我其实是很伤心的。你知道么?宸帝指着我,毫不留情地要杀我时,我几乎万念俱灰。就好像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化作了灰,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不值得的。我想,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?说什么要强大,要保护他,要向他报恩。可他却投胎成了皇帝,又怎需要我的保护?”
“最初,我是后悔的。可是看到宸帝那张厌恶我、害怕我的脸,特别是看到姐姐你一直在维护我,将我护在身后时,我便突然不后悔了。轮回转世,当初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已经不见了,宸帝也不是他。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。所以,我一瞬间明白了许多。”
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那男孩为救我而死,也许是命中注定。命中注定他要死,我要活。我后来所做的一切,也并不能改变这些。或许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执念里。这次的死,对我来说,其实是一场解脱。”
“姐姐,我解脱了,我从自己的执念里解脱了。我很感谢你,给我家人一样的温暖。也感激陆道长,没有忘记承诺,还留了我的妖丹。直到现在,我才成了我自己,再也不是那个只为那男孩而活的云岫了。”
木萤之从自己的思绪中挣出来,听完了云岫的话,竟莫名地感觉,她身上有什么东西,是那样熟悉,好似自己也曾有过。
她喃喃念道:“解脱,解脱……”
这两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,叫她不自觉地陷入一个漩涡中,不断地揣测这个词的含义。
云岫又指着她的心:“我知晓阿萤姐姐来到宸帝身边是有目的的。或许你也和我一样,正挣扎在自己的执念里。如果阿萤姐姐无法得到解脱,就请听听你的心。你的心,是因为谁而生长,此后又将为谁而跳动?”
木萤之的眉皱得更深了,她好像被困在一个难题里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……”
云岫笑起来:“阿萤姐姐,你一定会知道的。因为,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。”
木萤之问:“眼睛?”
云岫:“是,眼睛。”
她的身影忽而变得透明。
木萤之抓住她,却扑了个空。
云岫正在消失。
她消失的前一刻,木萤之惊道:“云岫,你要去哪儿?”
白猫的身体已透明到看不见,却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:“阿萤姐姐不必担心,陆道长已放我一条生路。我想要去深山中潜心修炼,有机会的话,我一定会再来看姐姐的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化作云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木萤之猛地一颤,睁开眼,从睡梦中醒来。
入眼,是熟悉的凝晖宫布置。
天光已大亮,身旁,宸帝已走,只余空荡荡的一片。
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春光,手探向心口。
那里,有一颗心正在微弱却鲜活地跳动。
云岫果真入了她的梦。
她怔怔地,一动不动,百感交集。
耳边、脑中不断回荡着云岫的话。一时又为云岫还活着而高兴,一时又为自己暂时从那监狱中出来而感到些许放松。
当然,最后想的,依旧是那“解脱”一词。
解脱,解脱。被困住了才有“解”。
她又是被什么困住了?
她的心……这一切真的能从她的心中找到答案么?
可是,她甚至不知道这颗心是何时开始跳动的。
她不知道,可云岫却似乎知道。
她说,是自己的眼睛告诉了她。
眼睛……
木萤之起身,来到梳妆台前,凝视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清晰地映出她的眼睛。她的一双狐狸眼,此刻盛满了迷惘,与镜外的她静静对视。
她还是没能看出来。
脑中忽一个激灵,记忆里,云岫似乎说过关于她的眼睛的事。
木萤之回忆着,那时,她教云岫学射箭,回去的路上,云岫似乎说了些什么。
她说,自己的眼神看其他人时,冰冷似雪。而看陆别舟时,却鲜活起来。
她也说,陆别舟看其他人时,眼神轻飘飘,淡如云烟。唯有看她时,眼神才有了实质。
她的眼睛,陆别舟的眼睛。
云岫一向是敏锐的。
木萤之怔怔地想着,回忆起更多来。
几年前,她的心脏开始生长。
而那个时候,她正与陆别舟纠缠。
难道,难道……
她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。
罗刹鸟妖的心脏因爱而生长,她如今的心重新跳动,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爱,也爱上了他人。
这种种迹象无一不表明,她的的确确爱上了……
不,不对!
绝对不对!
木萤之极快地否定了自己。
这个猜测吓了她一大跳,她一个激灵,从种种思索中挣脱出来,却重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。
那双眼眸平日里冰冷似雪、平静如湖,此时却像被毫无征兆地投进了一块石头,丝丝涟漪泛起,那层水雾也被驱散,露出她眼底、心底的情绪。
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慌张。
木萤之现在,有些慌张。
然而慌张不应该是属于她的情绪。
她抚上自己的心口,感受到那颗还未生长完全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,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活力。
她对这活力的降临感到惊喜与眷恋。
可是,假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,它的生长是因为陆别舟的话……她宁愿不要它。
它只会给如今的她带来麻烦,只会阻碍她复活族人。
木萤之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,一丝决绝忽地掠过那双眼眸,将冰雪与冷静重又带进来。
她下定了决心,掌心覆住那颗鲜活的心脏,尖锐的五指深深插/入肌肤,陷进血肉。她拢住心脏,毫不留情地、用力地将它连根拔起,拽出她的身体。
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,随之出来的还有一大片鲜红的肉块,通过一根根血丝与心脏藕断丝连。
她迅速地斩断它们的连接,接着握住那颗仍在微弱地跳动着的心,一瞬缩紧。
无数血肉从指缝溢出,再一张开手,她的心脏,已成了手上一片血腥的碎末。
干净的梳妆台上流满了红色的血,血流之中散布着一块又一块肉块。她的衣服被染红,左胸口一个大洞,仍在不停地流血。
镜中的美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脸色。那双眼眸在此过程中从未眨过,平静得像是狂风也不能掀起一丝波澜,冰冷得好像下着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。
她定定看着手中已破碎的心脏,紧紧咬着的牙关一松,忽而恍然大悟。
这颗困住她的心碎了,那她算不算“解脱”?
她仔细回忆着那时云岫“解脱”的神情。
那双眼是一瞬变了情绪的,似释然,似恍然大悟,前一刻的绝望、悲伤统统消失。这一刻,好像什么东西也进不了她眼里,什么东西也不值得她抓住。
她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,是一种轻松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这一笑,她整个身体似乎也变轻了,那些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的东西,一瞬间不见了。
木萤之也看向镜中的自己,试图从自己脸上找到那种名为“解脱”的感情。
可是,似乎没有。
她怔了怔,为了印证什么似的,唇角扯出了一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