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萤之悄然凝视着青年心口,心中默念咒语。
不消片刻,陆别舟抬起眼,如提线木偶般嘴巴一张一合:“微臣爱慕灵昭夫人,想将她占为己有。”
此话一出,空气中蓦地一静,气流仿佛都窒息地凝住。
木萤之唇上浅笑,却流着泪,委屈道:“皇上,您听啊!这等宵小竟也敢觊觎臣妾!要知道,臣妾心中只有皇上您一人,岂容他放肆。您快将他处死吧!”
宸帝安慰她,看着陆别舟,越觉他道貌岸然,面目可憎,愤怒地指着他:“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,朕这回竟是引狼入室了!来人啊,将他押入大牢,受五日极刑再问斩!”
陆别舟就这般被带了下去,凝晖宫里,宫人们纷纷苏醒。
宸帝抚着木萤之的背,见那宫人们刚睡醒的样子,又发怒道:“你们是怎么做事的?竟敢如此怠慢!”
木萤之摸摸他的胸口:“皇上别生气,那陆别舟的手段您也是知晓的。臣妾这宫里的人平日里勤快得很,他们今日如此,想必是那陆别舟施了什么妖术。您就别怪他们了!”
宸帝脸色稍缓:“爱妃说得有理,是朕识人不清,让那陆别舟钻了空子,还委屈了你。”
看着怀中美人受惊的模样,他既心疼又愤怒,道:“爱妃莫怕,朕一定会让那陆别舟死无葬身之地!”
木萤之仰起头,感激地看着他,像是在仰慕英雄:“如此,臣妾便放心了。”
宸帝被这眼神瞧得心中异常满足,当即命人赏了许多东西到凝晖宫来。经此一事,阖宫上下都知,灵昭夫人重获圣宠,奚落她的声音转眼间便消失了。
这日夜晚,宸帝留宿凝晖宫。
木萤之照常吹一口妖气,让宸帝陷入旖旎春梦中,自己便在一旁躺下,眼眸流转间,空气中多了面水镜。
水镜里,映出陆别舟的身影。
他双手被绑住,乌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头昏昏地垂下,唇色发白,素净的衣服上是一道道长长的伤口,触目惊心,纵有仙风道骨,此刻也不免显出狼狈之样。
这般的陆别舟才算顺眼。
木萤之细细品味着他每一处痛苦,不由勾起了唇。
水镜缓缓流淌,她瞧来瞧去,终于入了睡。
在她合眼的那一刻,水镜之中,那一直低头的青年似有所感,抬起了头,那双眼眸如淬了冰,冰冷至极,遥遥望向镜子的那端。
*
木萤之身处一片空白中。
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白。
她行走于此,不知方向,不知今夕何夕。
前路上,忽飞来一点光,虽也是白,然闪耀着莹莹光芒,透出暖暖的底色。
那点光飞跃至她手心,化作一只白猫躺在手中。
云岫?
木萤之立马意识到,她必定是在做梦了。
梦中的云岫开了口:“阿萤姐姐,你误会陆道长了。”
梦,果然荒谬得很。
她一脸木然,闭上眼睛,欲回到现实。
云岫却又道:“阿萤姐姐,你相信我。其实,不是陆道长设计杀我,而是我请求他将我杀死。”
荒谬,荒谬,果然荒谬。
木萤之睁开眼,冷冷地看着她:“你是陆别舟的幻像吧?他派你来做什么?又要骗我么?”
白猫凝视她,眼神认真而坚定,让她一瞬间看到了云岫的影子。
她不免有些动摇,蹙眉道:“你真的是云岫?”
白猫点头:“阿萤姐姐纵使不信,也要听我把接下来的话说完,好么?”
她蹭蹭她的手,露出粉色的小舌头,舔舐她的掌心。
这个动作木萤之再熟悉不过,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云岫便开始了她的讲述。
一百多年前,在木萤之无意中杀死她后,没过多久,云岫复活了。
木萤之杀死的,是她的第一条命。
还剩下八条命,云岫决定一定要好好珍惜。她不怪木萤之,但那时又怕被她再次杀死,便不得不离开了她。
被木萤之养了二十多年,她因捕兽夹而受的伤已完全痊愈,甚至被阴气滋养,妖力也提升了不少。
她没有忘记那个小男孩,于是,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,她潜心修炼,虽有七条命都被耗费,但终究修成了大妖,能够变成人形。
便如在凝晖宫中所说,小男孩已转世成了宸帝,他身上的龙气让作为妖的她无法靠近。
她于是又开启了吸食人气之路,如此又过去二十年。
吸食最后一条人气时,她遇上了陆别舟。
与先前所说不同的是,并非她从陆别舟手下逃走。而是,陆别舟放了她走。
云岫与这青涩的捉妖师缠斗一番,当那闪着金光的剑要刺穿她时,她向他跪地求饶,把所有事情,包括与宸帝的事尽数告诉了他。
“小妖所食的,是那刚死之人之气,没有伤害一个活人啊!还请道长饶过小妖一命!只要这最后一条,小妖身上的妖气便能完全掩盖,去向宸帝报恩,更不会伤害宸帝!”她恳切地跪在地上求陆别舟。
彼时陆别舟见她未说谎,思索一番,便收了剑,转身欲走。
云岫却又叫住了他,她无比认真地看着他,做出最后一个请求:“五年后,还请陆道长找到我,然后,杀了我。”
听到这里,木萤之已经相信了这白猫便是云岫,只是,这真相仍令她心中一震。
她默了一瞬,问:“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
云岫又蹭蹭她的手心:“我吸食了刚死之人的人气,却同时也吸食了他们身上的死气。这死气沉淀在我体内,一直不得排出,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浓。且死气与我之妖身相冲,我预感五年后,死气便会完全将我吞没。到那时,我将变成一只只知杀戮的妖……怕会伤害宸帝,我便拜托陆道长杀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只是,这死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。在陆道长放过我,答应了我的请求后,我便受死气影响,忘却了前尘。”
往后之事,便如木萤之所了解的那样了。
“陆道长按照承诺杀了我,但却仁慈,只是毁了我的肉身,好叫我不至于伤害他人,留了我的妖丹,我这才能入姐姐梦中来。”云岫温柔地看着她。
木萤之瞳孔微微晃动,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。
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真相竟是如此。
一时间,无数情绪涌上心头,如潮水将她淹没。她勉强凝神,问出了那句一直以来她最想问的。
“云岫……你怪我么?”
云岫明亮的圆眼里充满了真诚与感激,她道:“阿萤姐姐,我不乖你。当初若不是你,我早已血流殆尽而亡,又怎会留下这么多条命,让我足以变强?我还要感激姐姐呢,其实,我那时会留在姐姐身边,也有自己的私心。
“我知道姐姐是上古鸟妖,常年生活在阴气聚集之地。最初,我是为了利用姐姐,好受阴气滋养,才会待在你身边的。只是后来,姐姐你待我极好,几乎把我当作家人,我也渐渐喜欢上了你,想多陪伴你。
“在被男孩拯救之前,我只是一只弱小的野猫,无家可归,孤独地过了许多年。后来遇见那男孩,我有了妖生中的第一个目标。再后来遇见了姐姐你,我有了妖生中的第一个家人。
“姐姐,你对我来说,是家人啊。来到你身边五年后,我的伤便完全痊愈,其实那时我便可以离开你的,可是我太眷恋姐姐的真心与温暖,想珍惜这唯一的家人。总想着,再多待几天,几天就好。哪想就又陪了姐姐好多年。
“所以啊,并不是姐姐的错。若我不那么贪心,姐姐又怎有机会杀我?再说,姐姐也不是故意的。你也控制不了自己,不是么?”
看见云岫还活着,听到她并不怪自己,木萤之紧绷已久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的机会,那一颗不存在的、被她丢进冰湖里,早已泡得皱巴巴的心此时也能够被一丝阳光照耀。
多年来,她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一个被囚在牢狱中的犯人,数不清的罪重重压着她,让她直不起腰,喘不过气。
而她也心甘情愿被囚禁着,从不妄想被饶恕。
可是云岫却活着,还告诉她,她不怪她,她感激她,她是她的第一个家人。
木萤之好像有了那么一丝希望。
原来,原来她也能被饶恕么?
原来她也并不是那样罪大恶极么?
身上的负罪感减少了一些,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那双如雪的眼眸里似有什么在缓缓融化,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泪落下。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、本真的底色。
那是一双温暖的、温柔的眼,如融进了和煦春风,又如缕缕金色的阳光洒落。
木萤之控制不住地哭泣着,把云岫紧紧抱在怀里,喉咙哽咽着,却还是挤出声音,断断续续地、不停地说:“谢谢你,谢谢你……”
云岫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,贴近她的心口,忽道:“姐姐,你听见了么?”
木萤之问:“什么?”
云岫的猫爪摁着她的心口,雀跃道:“是心跳声啊!姐姐,你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了!”
木萤之也看向自己的心口,在那里,云岫的小爪子正起伏着,幅度不大,更不明显,却足以让人察觉。
是她的心在跳。
不,与其说是她的心在重新跳动。不如说,是她的心脏,复活了。
那块空洞的地方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长出血肉。
有了心脏,罗刹鸟妖才真正有了活力。
她终于不是一具冰冷的躯壳,仅靠意志力残存于世。她的生命,此刻才开始重新流动。
若说不开心,那便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