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那眼底忽荡起一圈圈波纹,似涟漪般漫开,扰乱了澄澈的水,使那冰雪重又覆上。
木萤之心中一紧,生出一股烦躁。她眸光一凛,思绪尽收,扬起巴掌,给了他一记耳光。
“你有什么资格碰我!”
这一下她用足了力气,却忽略了自己身体还在痊愈中。
她手掌火辣辣地疼,牵扯了全身,引得她眼前一黑,抚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身体喘起气来去。
陆别舟比她反应更大,竟没顾自己红肿的脸,倾身,一手扶住她,一手顺着她的背,急切道:“怎么了?还好么?”
他语气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没有一点被她打的愠怒。
木萤之喘着气,看见他焦急的眼神,有些不解。
然只是一瞬,身体虽还没缓过来,她却还是后退着,甩开他的手。
身体又泛起阵阵酸痛,她撑着自己,狠厉地喊道:“别再惺惺作态了!”
这一喊,她又剧烈咳嗽起来。
她捂着嘴,压抑住声音,强硬地直起身子,不愿在对手面前显露自己的弱态。
陆别舟看在眼里,心又要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赶忙倒了一杯水,不敢再碰她,隔着大段距离递给她,近乎哀求道:“别乱动,喝口水。”
木萤之心中烦躁更甚,越觉他不顺眼,拿起这杯水,不管不顾地扔向他。
那杯水迎头倒在他头上,湿了他额前碎发。而杯子砸在他额头,瞬间在那里肿起一个小包,一缕血淌下,流经眉毛,落在他的眼睛里。
陆别舟左眼覆上一抹血色,他却没管这伤,只看着这个极力抗拒他的女子。
他的心像被她扔在地上,砸了个粉碎,又被她一脚一脚踩成粉末。
他哭着,不再靠近她,却又担心她的身体,只好恳求她:“你的身体还没好全,需要静养,别再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了,好么?”
木萤之运转妖力,缓了缓,已经好了许多。
她看向陆别舟,对方哭泣着,真真是一副忧极的模样。但她的心却软不下半分,只投以他厌恶的目光:“陆别舟,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,你这样只会令我觉得恶心!”
陆别舟脸色煞白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想要向前跟她说些什么,双腿却发软,致使整个身体都晃了晃。
木萤之冷笑道:“别告诉我,你在外面偷看了那么久,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。”
她眼神轻蔑,似乎认定他在耍把戏,来此也别有目的。
陆别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却又被这眼神灼伤。他不住后退一步,心中涨起一股气,全身颤抖起来。
半晌,他才有力气道:“是,我来的确不是为了说这些。”
他的脸在阳光照耀下愈显苍白:“我想问你……”
想问你,爱不爱我?
想问你,我们之间算什么?
想问你,为什么前一息你对我说别走,下一息你却骂我恶心?
更想问你,我的父亲真的是你杀的么?
……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她,更有许多话想要跟她说。
明明来之前,他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。
可是到了跟前,看见她冰冷的眼,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他顿了又顿,才说:“我想问你,你为什么要那么做?”
此话一出,木萤之挑了挑眉。
陆别舟也懵了一瞬,暗自懊恼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。可是话都出口了,他便只能寻个话头顺着说下去。
“甘露分明没有那些功效,你为何要骗宸帝?”
木萤之了然,他的话果然不出她所料。
虽已过了三年,但他身上的少年意气依然存在。他自诩正义,又怎么会对这件事情坐视不理?
“原来这便是你要说的话么?陆别舟,那你可真够无聊。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,你凭什么一次次妨碍我?”
陆别舟对这甘露一事的确心存介意,便不由道:“你也知采集甘露不但徒劳无补,且劳心费力。那些捉妖师肉/体凡胎,还要耗费功力体力,怎么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?”
木萤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道:“他们会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?能为皇帝做事可是天大的福分,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足惜。”
人命关天的事经由她的嘴,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,像是在谈论什么微不足道的事。
她嘴上是笑的,眼睛却没有弯起半点纹路,只透着漠然与冷血。
陆别舟脑中“嗡——”地一声,立时清明了许多。
以往的一幕幕,闪过他的脑海。
她射杀猎物时,那流连于动物尸体的眼神。杀捉妖师时,她唇边溢出的满足的笑。看他痛苦时,她脸上显露出的无比享受的神情。
她不就是这样一只妖么?
冷血,残忍,无情,恶毒,以他人的痛苦为乐。
他怎么会把这些都忘了呢?
陆别舟那破碎的心像被丢入无底深渊,一直在下坠,下坠……
他心神凌乱,静静凝视她。
她冷血的脸和她瘦削苍白的身体仿佛割裂成两部分。
前者告诉他,她就是个恶劣的妖。
后者告诉他,她受了巨大的伤害,本性并不坏,冷血只是她保护自己的盾。
这两者落入他眼中,他好像也被撕裂成两半。
一半厌恶她,恨她。
另一半却不断地劝说他,再多相信她一点,再了解她一点,她的泪难道你不记得了么?
陆别舟尽量让自己冷静、理智,他深深地凝望她,企图透过她的脸看见被她藏起的某些东西。
他问她,又似在说服自己:“我知道,你不是那样的人,对么?”
木萤之心中泛冷,听了他这话,又不禁笑道:“我是怎样的人,你竟会比我更清楚?你在质疑什么?陆别舟。我就是那样的人啊,我恶毒残忍,冷血无情,三年前你不就知道了么?”
她眼皮懒散地抬着,眼尾微微上挑,嘴上扬起的弧度轻飘飘的,是一个嘲讽的笑。
似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