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别舟快要撑不住了。
一连几日,他白天被迫为这死老头进行所谓“驱妖”仪式,晚上不睡觉,为木萤之调理阳气和伤口。
休息的时间本就少,更别提身上的伤反反复复地裂开。
为着让她醒来第一眼是他,这种种不适都让他强行咬牙吞下。
可是今日,在太阳底下,在她窗外,他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夫、怨夫一样站着,偷窥着房里那对名正言顺的夫妇。
看他为她抹泪,拥抱她,揉她的发顶,看她回抱住他,轻抚他,安慰他,为他脸红。
这是一对多么恩爱、多么情比金坚的夫妇啊!
可是,可是,就在不久前,和她缠绵的是他,和赤身裸体的她相拥的是他,让她快乐舒服的是他,让她主动抓住手、环抱住的,也是他!
是她对他说别走的,可是她现在却和另一个男人……老头子在一起。
他分明比这老头好多了。他比他年轻,比他强大,比他体贴,比他更懂她……
这老头到底有什么好?
他到底哪里不如他了?
她为什么,为什么不爱他?
陆别舟的眼眸一分分冷下来,他扣着窗棂,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嫉妒的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。
这火让他窒息,叫他胸膛上下起伏,几乎要大口大口地喘息,然而一想到这样会被发现,便不得不死咬住牙,咽下声音,连身影也放轻。
心中的火便无声无息地越燃越盛,在太阳的怂恿下更是直接燃便他全身,直窜头脑,叫他意识发昏。
他的伤也开始流血,血色浸透了他的衣服。
可他也无暇顾及了,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,全身却因嫉妒之火而越来越热。
陆别舟快支撑不住了,快忍不了了。
他的情绪已经到达顶点,而在听到她采集甘露的提议后,更是直接爆发出来。
他冰冷、怨毒的视线再也不加掩饰,坦露出来,赤裸大胆地将她包裹。
他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锋。
她看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,也没有半分波澜,空寂的、冰冷的,疏离的、漠然的。
就好像,他是她不放在眼里、根本不值得她动手的仇人。
她对他,没有爱意,没有恨意,只有淡淡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她要杀他。
可明明几天前,她还与他缠绵。就在不久前,她还抱住他,叫他别走。
既然要杀他,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
伤口啃食着他的身体,叫他痛得每走一步,都剧烈地颤抖一下。
尽管如此,他还是咬着牙,凝视她,一步步,走到她面前。
他望着她冰冷的眼,想控诉她,指责她,非难她。
然而,一触到她瘦削的身子、苍白的脸、干燥起皮的唇,他便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心中的火顿时灭了下去,那颗充斥着嫉妒、怨恨的心立马被抚平,泛起一阵阵酸楚与悸动。
他眼中弥漫了一层水雾,将那冰冷淹没,浮现出柔软来。
木萤之还坐在床上,抬起虚弱冰冷的眼看着他。
陆别舟却在她面前跪下,瘦削的大手抚着她同样瘦削的小脸,一滴泪从他眼眶滚落。
他哽咽着,似含了几辈子的心疼:“你还好么?”
木萤之甫一发觉他的视线,便做好了以这样一副虚弱的身子与他打架的准备。
她知道,现下与他对抗,自己必将处于弱势。
然而她并不怕,反还带着几分决心。
这个人,她杀定了。
杀他虽需从长计议,但气一气他,她现在还是做得到的。
她心中提防着他,看似漫不经心,然却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流了很多血,身形也并不稳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虚弱,比她好不到哪里去。
很好。
她心中暗自一喜,埋在被子下的手已暗暗凝起妖力,只待他过来。
他过来了。
眼神冰冷,心中像是闷着一股怨气。
她的手悄悄抬起。
然下一息,他就跪在了自己面前。
木萤之动作一滞,表情也僵在脸上。
却又见他脸上垂泪,手还摸着她的脸,眼含心疼问她,她还好么?
木萤之思绪顿时凌乱,手上的妖力顷刻间散去。她蹙眉,身体有些僵硬,大脑也难得一瞬停止运转。
她端详着他的脸,他的眼眶已经红了,泪珠夺眶而出,眼中只装有她一个人,眼底像洒了一片月光,温和柔软。
他是真心的,真心心疼她。
木萤之冒出这个想法,立马被吓了一大跳。
她本能地想要别开脸,然那只手太温柔太温暖了。
他的手布了些许茧子,但抚着她的脸时却不显粗糙,反而还因这温柔的触感激起她一层柔柔的痒。
这感觉蔓延到她身体里,忽唤起一种久远的熟悉感。
她似乎,被这感觉抚慰过很久。
那空洞的心口也泛起密密匝匝的痒,也十分熟悉。
木萤之不解地看着陆别舟,竟一时忘了推开他。
是什么呢?
她怔怔的。
她眼中厚厚的冰雪悄然化开,露出澄澈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