掐住木萤之时,陆别舟立时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。
他的双手像是一团棉花,怎么也落不到实处。
不过很快,他便清楚了原由。
断肠崖削弱了他的力量,于是先前强行抑制的身上的伤口,此刻纷纷暴露狰狞的原形。
木萤之给他造成的伤像数条蜈蚣,爬在身上时,钻心彻骨地痛。
与此而来的,还有重新拥有力量的蛊毒,与春药。
疼痛与蛊毒他勉强可以忍受。
而春药……
陆别舟忍不住窥伺她,看见她修长雪白的脖颈,脖颈上留有他的齿印,看见她的脸上,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好似发着光,看见她好看的红唇,不久前还与他亲密纠缠……
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感到焦渴。
仇恨她与渴望她同时存在他的心里。
因此一路上,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过。
环境的恶劣让他伤口恶化,全身的血肉腐烂,露出森森白骨。
如此,蛊毒便愈发嚣张,时常控制他的肉身,使他冒出翎羽,不人不妖。
虽有仅存不多的功力支撑他在荒漠中生存,但在这样的情况下,身体依旧每况愈下。
他常常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。
其实死亡于他而言,并不算什么。
十三年前爹娘死后,他便没有活着的欲/望了。
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,是她。
十三年来,一直都未变过。
若是独自坠落断肠崖,陆别舟一定会自尽。但这里,还有她。
她还没死,他还没有亲手杀死她。
所以他勉强活着,跟在她身后。
他想得很完美,等他们都活着出去,他再杀她。
他大部分功力便都用在了她身上。
白日里,知道她怕阳光,他的金光便偷偷护着她。
夜幕下,她化作一只小麻雀,睡得不甚安稳。他的金光便悄悄化为一缕暖风,将她包裹。
她活得很好,没有被荒漠折磨。
这才对。
只有他,才能折磨她,让她痛苦,让她死。
陆别舟很满意,便是身体上的疼痛也不算什么了。
只是春药频发。
他不能得到她,可是渴望一日比一日强烈。
于是在她看不见的白天与黑夜,他只好偷偷抒发。
沙丘下,疏落的植物旁,戈壁侧,他离她远远的,看着她的背影,想象她抚摸着他。
一遍遍喊她的名字:“阿萤,阿萤……”
污渍洒落在荒漠里。事后才能得到那么一丝满足。
但忽有一日,他开始怀疑自己。
木萤之杀了他的父亲,害了他的母亲。可是他却肖想她,对她生出了不可言说的感情。
他是不是,做错了?
他忆起更多,十三年前,父亲死时的场景。三年前,被木萤之折辱的一幕幕。如今,与她的不断纠缠。
他惊恐地发现,他不但没有报复到她,还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悔恨、自责涌上心头。
起初只是如露珠一滴,后来如泉水奔涌。
陆别舟开始看到幻觉。
父亲与母亲的身影频频出现,由淡转清,由远及近。
他们怨怼的眼神盯着他,失望的手指指着他,嘴里吐出谴责的话语。
“陆别舟,爱上仇人,你太让我们失望了!”
“陆别舟,十三年了,报仇仍未成,你太让我们失望了!”
挣扎无果,他沦陷在幻觉中。
他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,听不到周遭的声音。他的世界里,爹娘的身影越变越多,淹没了他。
他一声声说着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一边沉沦于痛苦之中。
每听到爹娘的一句谴责,他便往自己身上划一刀。
新鲜的伤痕布满,可他仍觉不够,又割得更深更重,势必要见到白骨才可。
新伤满意了,他把目光放在愈合的旧伤上。
那里已结成完好的肌肤。
怎么可以?
他怎么配?
便用刀尖搅烂肌肤与血肉,直到白骨出现。
渐渐地,他意识愈发模糊,觉得疼痛才是他的归宿。
疼痛是他的亲人,是他的朋友,是他唯一的家。
他享受疼痛。
于是,伤口流血发脓,血肉腐烂,他再也不管了。
陆别舟赤脚走在沙漠上,任由滚烫的温度啃食他。他不做任何遮掩行于阳光下,让烈阳晒伤肌肤。
若还不满,便捡起尖锐的石子,扎伤自己的手。
他只是想着,他多痛些,爹娘是不是,就没那么失望了?
遇到那群妖兽时,他是开心的。
那些尖利的獠牙与爪子,若能咬在他身上,该有多痛?
他迫不及待地走进妖兽中,让那妖兽将他一口吞入。
他不作挣扎,感受到它刺破肌肤,吸食血肉。
果真很痛。
妖兽的嘴中,他微笑着,在心底暗暗问爹娘。
舟儿现在付出代价了,你们不要对我失望,好不好?
痛感细细密密地蹿遍全身,浑身肌肉泛起痉挛,血的腥甜在唇齿之间蔓延。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,力气一分分被抽干,身体如灌进了一片黏腻的海,变得沉重无比。
可与此同时,他的灵魂却如此轻盈,像天地间飘荡的一缕风,居无定所,无牵无挂,无拘无束。
他卸去了世俗的压力,不问前路,亦不回头,不管身后事,不顾明日情。
疼痛引他走向死亡,却也带给他那么一丝解脱。
他渴望着疼痛,若能再多一些,再痛一些便好了。
最好痛到忘记世间所有烦恼与爱恨,忘记所有人,也忘记他自己。
妖兽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?
陆别舟不知道。
他只清楚,有那么一瞬间,为妖兽侵袭的黑暗的天,亮了。
最先溅入这恍然刺亮的世界的,是腥红。
惹眼的,黯淡的,鲜活的,死亡的。
红。
后来,是漫天飞舞的黄。
纷纷扬扬,灰灰蒙蒙,模糊了视野,恍惚了意识。
红是温热的,浇在脸上,渗进伤口,牵起一丝直通灵魂的痛。
黄是呛人的,扑面而来,钻入鼻眼,将灵魂牵扯落地。
红黄交织的世界中,陆别舟重又堕入世俗。
好多阿爹,好多阿娘。
他们齐齐拥上来,谴责、失望、愤怒、怨恨。
好多只眼,好多张嘴,好多只手指。
它们撕扯着他,压迫着他,把他的灵魂碎成渣末。
好重。
他再也无法承受。
陆别舟只觉得自己真要死了。
死在爹娘手下,也很好。
所谓解脱,所谓自由,只会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,如此奢侈,如此昂贵。
是他太贪心,太痴心妄想。
死亡才是他的结局,是他十三年前,未完成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