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上天啊——
为什么,要在我最想死的那刻,让我遇见我的仙女?
他的仙女,自漫天风沙中踏月而来,绿云扰扰,轻扬,轻旋,轻落,似月霜倾泻。
他的仙女,眼眸中盈着的,是他从未拥有过的,闪光,明亮,鲜活,生动,旺盛的,生命力。
他的仙女,浑身是伤,红血与黄沙交杂,她的世界分明与他一样。可又有什么,是他从不曾见过的。
她痛么?
遍体鳞伤,想必是痛的。
她不痛么?
为什么,她眉也未皱,声也未出?
引他走入死亡的疼痛,为什么,却让她如获新生?
他们的缺口分明都一样。
可为什么,他纵身跃入了缺口的深渊,而她却自缺口中挣扎着长出了鲜活的血肉?
陆别舟的心,为之颤动着,久久不能平息。
红与黄之外,有第三种颜色进入了他的世界。
那是一线闪亮的、剔透的、如曦光的白。
是驱除了红黄,把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白。
是如蝴蝶振翅,从此他的世界卷起无数暴风,永不停息的白。
他的仙女,是白莹莹的。
白莹莹的仙女朝他举起了大刀,而后劈向他。
冷白的刀光映照着她的眼睛。
他却只想着,上天啊,她知道,她有多漂亮么?
漂亮的白莹莹的仙女蓦地闭了眼,倾倒在他身上,双刀插进软沙,她撞入他心里。
痛么?
陆别舟的伤口因此纷纷渗出血。
他好痛。
可是,他的仙女降临的那一刻,那让他享受的疼痛消失了,那压迫他的阿爹阿娘们湮灭了。
他依旧是痛的,他只是正常了。
他只是,想活了。
陆别舟跪倒在地,怀里是他的仙女。
他从来不知,在他享受疼痛的这一段日子,她却在为疼痛折磨着。
她怎么能那么瘦?
双颊凹陷,没有一点肉,一张脸只手可握。躺在他怀中时,仿若一具骨架,轻轻一碰便会碎。
她不是最爱干净么?
可是,她的长发乱糟糟的,胡乱地散在肩上,黏在脸上。衣裙破烂不堪,单薄得根本无法保温与遮阳。裸露在外的肌肤上,到处可见黏着的细沙,与狰狞的伤口错落又交杂,竟是无一寸完好。
嘴唇干裂又发白,一双手、一双脚上也都是细细密密的伤,而那眼角,犹还看得见泪痕。
她本该是明月,永远高悬于天,高洁,清雅,神圣。
而不是像如今这般,如堕入凡尘的一粒沙石,陪他一起湮没于荒漠中。
他原本想她坠落,可等她真的坠落时,他反而因此痛苦。
所以,算了吧。
他的结局才是荒漠,而她的结局应是天空。
这个真相,他怎么现在才明白?
泪珠簌簌落下,砸在她脸上。
水渗入她如月华的肌肤,洇出一个个印痕。
陆别舟慌乱地轻拭,他是那样肮脏,怎可污了她?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他痛声哽咽,急忙抹去泪水。
可越是如此,眼泪便越是汹涌。
它们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眶,越来越多地在她身上留下脏污。
像是明月沾满了沙尘。
本不该是这样的。
但,就让他停留一会儿,好么?让他短暂地偷走一寸月光,好么?
待明月重回天空,重绽光华,黯淡的沙尘会自动消失的。
陆别舟如视珍宝,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好一头长发,擦拭去一身黄沙,用最后一丝法力,治愈了她的伤。
脱去这破烂的、不配再穿上她身的衣裳,于芥子囊中拿出为数不多的他的衣服,裁成她的尺寸,缝成她爱的样式,再为她穿上。
抱着她寻来水与食物,再一点点喂给她。
现在,她已不再灰扑扑,属于月亮的光辉终于重新回归她身上。
她的脸终于有了生气,他终于又听见她的生命流动的声音。
她的唇,又恢复了红润。
陆别舟感到一阵灼热的情欲,灼灼的眸光凝在她脸上,湿黏地扫过每一寸。
好漂亮,好喜欢。
他低下头,将唇倾压在她唇上,可是不敢触碰到一分一毫。
保持着一丝的距离,他“吻”过她的身体,“吻”过她的每一个伤,嗅入属于她的气息,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中,再也不肯离开。
紧紧地,紧紧地,拥抱仙女,拥抱明月。
不论明天如何,至少现在,请让这粒沙尘暂时忘却一切,去爱他的明月。
一夜天明,遥远的地平线上,红日初升。
陆别舟恍惚抬起头,眸光因容纳了初阳而愈显温柔,皲裂的唇在怀中女子额前虚虚一点,他抱起她,沿着花路,继续前行。
临走前,他带走了妖兽的兽皮。
这群妖兽常年生活在这荒漠中,兽皮是抵御烈阳与寒冷的最佳工具。一共十二只,她杀光了,有些还被剁得稀碎。
十二张兽皮被他剜下,挑挑拣拣,洗洗涮涮,完整的几张用来做她的毯子与幄帐,剩余的缝缝补补,再缝入荒漠中好看的花草,辅以微弱的法力装点一番,便成了她的新裙。
一路上,她伤势渐渐好转,面色红润许多,只是总未醒。
于是白日里,他抱着她,将她紧紧嵌入怀里,兽皮在她身上,盖了一层又一层,每寸肌肤都被掩住,确保阳光不会照射到她。
黑夜时,他便在落脚点搭好幄帐,将她放在帐中,数条兽皮毯子盖住她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寒风无法再侵蚀她半分,他犹不放心,又硬挤出些许法力,在幄帐周围布了个结实的结界。
这下,没有生物可以打扰她了,她可以睡个好觉。
而他不想睡,纵使身体已经累到极点,粗略包扎的伤还泛着疼痛,但只要一想到他怀中还有她,精神便无比亢奋。
在有关她的事上,他总想做到最好。
他知道她最爱干净,那兽皮他洗漱了数遍,腥气才被洗去。但又怕她不满,他便在荒漠中苦苦寻了好几日,终于寻到一种无毒又清香的植物。
以植物液入水,将兽皮浸泡,她的幄帐、毯子与新裙便都散发着清香。
她一定会很开心。
这些基础的物品解决了,水与食物这两个最大的问题仍令他头疼。
荒漠中资源紧缺,他夜夜苦寻,搜集露水,挖掘植物与沙地下的水,还跟着飞鸟与昆虫找寻水源,所幸一夜下来,便可搜集到半壶。
妖兽在此时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它们的肉经他试尝,能够入口。他便将它们洗漱一番,用法力保持新鲜,带在路上。
除此之外,他又尝试在荒漠中找寻其他食物。荒漠里的花草虫鸟以及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他几乎试了个遍。
在中了数回毒,多了数道伤,从流沙中数次死里逃生后,他不仅挑出了些能吃的,更摸透了荒漠里的大部分生物。
如此,陆别舟虽累得不成人样,但看见她被他养得很好,他心中便无比地幸福与满足。
他的伤好了又裂,始终不得痊愈。
一身白衣被染成血红,手上、脚上乃至整个身体上尽数是伤,狰狞丑陋。
他本不在乎这样的自己,但转念一想,若她醒了,看见他,会被吓到么?
某日白天,他抱紧她,路过一线水。
混黄的水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。
布满伤痕,灰头土脸。
像一只怪物,陌生,丑陋。
视线转而落在她白净漂亮的脸蛋上,一股酸楚与自卑便油然而生。
他知道,她对他的脸还算喜欢。
而如今她本就憎恨他,脸没了,岂非雪上加霜?
他感到恐惧,明月看见沙尘的丑陋,一定会收回她的光辉。
为了留住这偷来的月华,沙尘开始装扮自己。
狰狞的内里无法短时痊愈,便再硬挤出法力,施个坚固的障眼法。脸是首选,至于身上的,便由衣服遮掩。
脏污的外衣被舍弃,换成芥子囊中她最爱他穿的一件,头发亦束成了她喜欢他束的。
最后再把自己漱洗个无数遍。
一粒干干净净的沙尘出世,便如大浪淘沙后的珍珠。
假冒的珍珠,可以得到明月的垂怜么?
走到花路尽头时,沙尘得到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