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便如山中钟声,悠悠荡来,清寥寂远,瞬间便敲醒了她。
脑中、眼前一下子变得清明。
像溺水之人猛地挣脱出水,木萤之顿觉她的生命又跳动了。
她扫过周围的一圈幻觉,后知后觉,族人们又在悄无声息间影响了她。
又看看自己一双红肿的手,她呼吸一滞,不禁后怕又懊恼。
覆在她腕上的那一双手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。肌肤看着又红又硬,纤细的手指也都肿得像一根根小萝卜。
然而陆别舟也没察觉,或是不在意,从芥子囊中拿出一罐药膏,捧着她的手,在上面仔细地涂抹。
他的芥子囊还真是个宝藏,药膏抹下去后,丝丝清凉便沁进手中,渗入肉里,又如热泉,涤荡去疼痛,温暖舒服。
木萤之的手很快便好上许多,她不由抬眸,视线落在青年脸上。
他低垂着眉眼,目光放得很轻,落在她手上,便与他涂抹的动作一般,如春风吹过花瓣。
风雪爬上他的脸,使他眉睫上隐约坠着雪粒,双颊也泛上些潮红,原本便惨白的唇又白了许多,如雪一般似乎马上便要融化。
木萤之长睫微颤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,五味杂陈。
陆别舟便在此时抬头,浸染了霜雪的眼与她相对。
这是自那日落荒而逃后,他们久违的再对视。
两人都没有再躲,只是也不敢多看,静静凝了几瞬后,又都默契地匆匆瞥下眼。
这一眼,木萤之便又看见了他们的手。
她的手上红肿渐消,而捧着她的那只手却红得隐隐发紫。两相对比之下,她忽觉自己的手白得刺眼。
偏陆别舟仍满不在意般,走上前来,用那只受伤的手绕到她颈后,帮她戴好风帽,又系好系带。
那手擦过她的耳朵,冷如冰霜,硬如茧。
系带需在颈后系,他两手拢着她,将她圈在他怀中。他的怀抱也很冷,在这样的冷冽中,她微仰头,更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细节。
即便他再如何掩饰,那脸上的病态依旧流露出来。
尤其是这一张唇,吻过她,恨过她,为她渡水渡食的唇,毫无血色,与死人无异。
作为合作对象,木萤之理应关心关心他。
至少,对他照顾她的行为表示感谢。
感谢的话木萤之或真心或假意地说过不少。可是面对陆别舟,那两个简单的字便如巨石般沉重,怎么吐也吐不出来。
他走在她前面,留给她一个玄色背影。
风雪呼啸,吹动他们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若此时说,她的声音便能淹没在这片嘈杂中,他会听见么?
盯着他的背影,她几番欲开口,然而风雪太大,又将那几个字吹落回去。
休息的地点是一个背风地。
此处风雪小,是说出口的好时机。
木萤之张开嘴,就要对着那个背影说——
陆别舟转身了。
那两个字又硬生生被逼回喉咙。
她踌躇不前,却又觉这样的状态太别扭,便强打起精神,镇定、自然地扫去一块岩石上的雪,坐下来。
陆别舟坐在她的不远处。
她垂眸,盯着地上白雪,想象他的脸,“谢谢”二字又在喉咙里滚了数遍。
犹豫的瞬间,视野里便探来一只手,手上一个芥子囊。
木萤之没抬头,接过芥子囊,拿出水囊和丹药。
水与丹药就这样把感谢压下胃里。
小小一颗丹药,嚼啊嚼,怎么也嚼不完似的。
她吞下一口水,咽下去,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的青年。
他靠着背后树干,目视远方。风雪打在他脸上,融进他眼里,几乎要把那双眼凝结成冰湖。
双颊已经不红了,或许是带着与冰雪如出一辙的冰冷,使雪粒在他脸上安家,显出一片死气沉沉的白。
手上的伤也没处理。非但没理,还要搭在曲着的膝盖上,任由风雪侵蚀。
木萤之忽然有些生气。
流星雨那日,他骂她的话她听进去了,也在努力改变。
可是他呢?
胸腔中一点怒火,随着青年的漠视,渐成燎原烈火。
她冷眼横着他,冷声道:“你的手,好丑!”
陆别舟明显一僵,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,一双冷如霜雪的眼也被惊动,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冰而出。
在某些东西暴露出来前,他飞快地敛下眸,将眼中情绪遮掩。
木萤之便只能看见他凝着雪珠的长睫,正不安地轻颤,像被霜雪摧残的蝴蝶。
高大的影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。此间风雪不断飘落,在他身上堆了层薄雪。
局促的“雪人”局促地凝着那双手,半晌,都未动。
雪花渐渐糊住他的眼。
木萤之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时,那双雪眼便忽地翕动了。
长睫拂落霜雪,那双手似乎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他将它们背过去,觉得不对,又把它们藏进斗篷中,仍觉不满。
索性整个人背过身,蹲下来,缩成一团,把手压在怀里,脑袋也缩进腿弯,以掩实这双手。
以为这样就不会丑到她。
雪色的一团在瑟瑟寒风中显得那样凄寂,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。
木萤之怔住了,竟也不知她的一句话怎么会让他的反应那么大。
她以前也没少说啊。
从前她辱骂他,只会觉得解气,他越难受她越高兴。
而如今这一句“骂”,她是带了关心的意味的。
哪知被他理所当然地误解了。
他现在,好像,很难受。
为什么?
不,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她要怎么办?
道歉么?感谢她都说不出口。
安慰么?想想那画面,未免太诡异。
冷着他?良心上又过不去。
木萤之盯着那缩着的一团,不由感到淡淡的懊悔。
然而说出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,也收不回了。
她只能尽力将水渍拭干。
想了想,她拿起一旁的芥子囊,掏出那盒药膏。
把药膏紧抓在手心,木萤之看着那团雪影,向前一步。
又顿住。
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以往记忆,惹哭了人,道歉时,该是怎样的表情?
拿出以往在凡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姿态,她勉力将唇扯出一个弧度,将眉眼竭力弯出温和的意味,又拍拍僵硬的双颊,自觉准备妥当了,才提起脚步。
青年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,脑袋与整个身子都缩在一双曲起的长腿后。
木萤之蹲在他面前时,便只能看见那长腿。
有一种鸟受惊了,会把头埋进沙里。如今的陆别舟,便好像那种鸟。
还是过于高大的那类,笨拙地把高大的身子竭力藏进沙里。
莫名……有些可爱?
此想法一出,木萤之便油然生出一抹笑,脸上的表情也自然许多。
她轻咳一声,又酝酿一番,才道:“陆别舟……”
声音前所未有的温软,一说出口,连自己都愣了愣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爬上胸腔,像被火燎,微弱的火舌在心口舔啊舔。
硬生生把她的语调舔得冷硬。
换个冷冽的声音,她继续道:“伸手。”
像命令。
陆别舟出乎意料地好哄……虽然她好像,似乎,并没有哄。
总归他把头抬起来了。
一张死白的脸已经僵硬到看不出任何表情,唯有一双眼睛,略带讶然地看着她,眼底因融了霜雪而泛着淡淡碎光,情绪虽莫辨,给木萤之的感觉却像是犯错的狗被主人原谅,而狂摇尾巴。
太荒谬的想法。
她忙敛眸,把注意力放在腿后的那双手上。
它们被他遮得严实,木萤之又道:“伸手。”
他不动。
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,扫过她的眉眼,再往下,到她的唇,似在探察些什么。
是她太严肃了么?
便把声音放软几分,换个温和的语调道:“听话。”
那落在她唇上的目光分外明显地一凝,接着,便像带了些灼热的温度,沿着她唇的轮廓一分分熨烫。
木萤之微微咬唇,下意识想拉远与他的距离,但青年已经把那双手伸出。
两手摊开,手心乖乖地朝上,面向她。
她轻抓起他的手掌,抹上药膏,在那红肿的地方涂上。
他的手掌宽大,从前还在她身上游走。如今却像病虎一般恹恹的,无精打采。却偏要强撑着,便只是托住它,木萤之仍能感觉到它的紧绷。
涂好,再往四周轻轻推开。
木萤之以前只为自己涂过药,力度与手法皆是按自己的限度。对着他,她亦是一惯做法。
药膏涂匀后,再揉搓。
却听得头顶一声吃痛。
短促的,克制的,却足够清晰。
木萤之便放轻了力度,轻揉一番后终于将药涂好。
方才太专注,现下涂好药后,她才蓦地发觉头顶那一道不加掩饰的视线。
似乎从始至终便一直凝着她的唇,灼热、滚烫,好像在她唇上降下一片火海。
自那日奇怪的对视后,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看她了。
她不排斥这种视线,但也不愿去细究它。
就好像一个能窥见人心的黑洞,走进它时,你会发现它藏于内里的东西,同时又会窥见自己内心的某些隐秘。
而木萤之害怕这些东西与隐秘。
涂抹完了,“水渍”也擦干了。
就到此为止。
她刻意忽略他的目光,没有抬头,收回手,把药膏收好。
于是那一句感谢最后也没有说出口。在之后的路程里,他们也都没再有多余的交流。
*
断肠崖赐予的希望是第二日找到的。
他们行至一个冰湖。湖面结了一层剔透的冰,冰下之景清晰可见。
乍一看见这片冰湖时,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三年前那场血泪交杂的离别。
两个人都顿住,空气都好像滞了一瞬。
然而谁也没有提起。
窒息的气氛在看到湖下闪光的一粒东西时被打破。
那东西实在是很小的一粒,像一颗珍珠,却又比珍珠更晶莹剔透。纵使被水草缠住,那抹清光仍张狂地透了出来。
这种不寻常,正是“希望”所具有的特征。
木萤之一喜,当即就要用手锤开冰湖。
陆别舟及时拉住了她,她豁然醒来,惊觉自己又不知不觉受了幻觉影响。
他们便捡了块尖锐的石头,砸起冰湖来。
这冰层出乎意料地坚硬,木萤之砸得手都酸了,石头被磨得圆润,却连冰屑都没砸出一星半点。
揉揉手腕,她不免有些灰心。
剔透的湖面里,“她”长在湖下,一双尖锐翘起的狐狸眼隔着这该死的冰层,与她对视。
“她”面脸怒意,红唇讥诮地弯起,一张一合。
木萤之听见“她”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:“木萤之,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你确定你有能力复活族人?”
幻觉。
不理就好。
木萤之压下眼睫,扬起石块,往冰下那张脸一砸。
这回倒是砸出一点冰屑。
冰屑落在“她”额中央,她拂开,“她”便变幻了模样。
五官重新组合,构成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阿娘……”木萤之喃喃自语。
阿娘笑语盈盈,是很多年教她学步,摸摸她的头、夸奖她的样子。
阿娘笑起来很好看,只是渐渐地,那抹好看的笑消失了。那张唇抿着严肃,一双眼耷着怒容。
木萤之像被揪了一把,却也勉力持一分清醒,忙移开眼,继续砸。
砸着砸着,湖下又出现一张脸。
阿娘哭着,两眼红肿,淌下的是两行血泪,嘴角也溢出一抹血,脸上血色迅速褪去。
煞白空洞,是木萤之杀死她时的模样。
木萤之凛凛心神,告诉自己这不是阿娘,握紧了石块,用力往下一砸——
却又猛地一滞。
冰湖下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张人脸。他们双目圆睁,还停留在死前的惊惧与怨恨。面容凄怆,与多年前那一具具尸体何其相似。
是幻觉,幻觉!
木萤之紧绷着脑中一根弦,丢开石块,幻化出匕首,刺入冰面。
用力地凿开,一洞湖水露出来。
她不间断地挥了数刀,冰屑溅在脸上,划出点点刺痛。
冰湖终于向她敞开一个大口。
没有犹豫,木萤之跳入湖水。
冰冷的水流灌进全身,浸透了每一寸肌肤。寒意化刀,钻入骨头,刺穿血肉。四面八方伸出数只手,拖拽着她,身体愈发沉。
她的眼里只有那丛水草。
水草中央是那颗希望的珍珠。
珍珠散发出诱人的光芒。
木萤之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它,终于将它抓在手心。
她想要游出去,可是那一张张脸堵在她面前,像一堵墙。
湖水呛入口鼻,呼吸渐渐困难,意识逐渐模糊。
她以为就要这样死去。
一寸温暖却攥紧了她。
身体便也如灌暖流,力气一点点回归。
视野慢慢变清晰,木萤之看见了陆别舟。
他抱住她,衣袍在水中散开,瞬间驱散了那一张张脸。
意识到自己又被幻觉所累,她索性闭眼,握紧了珍珠,强制屏蔽掉所有五感,任由陆别舟抱她上岸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木萤之才敢睁开眼。放开部分感官,目之所及,是岸上的雪色天地。手心上那颗珍珠还在,她稍稍松了口气。
但陆别舟呢?
视线迅速扫过四周。然而岸上空阔,只有寥寥几棵枯树,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。
她陡然意识到什么,拖着湿透的身子向冰湖望去。
冰流之下,那个玄影正放任自己往下沉,眼睛闭着,四肢放松,完全不作挣扎。
他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木萤之心急如焚,想去救他,可自己刚刚被他救起,身体虚弱,此时贸然下湖,只会跟着他一起把命丢掉。
她抬头,四处找寻类似绳子的存在。但光秃秃的雪地,找出这东西也难于登天。
眼看水下的青年一点点沉下去,湖水灌进他身体,使他显得更白,仿佛一片融于水的雪花。
雪花脆弱,马上便要葬身于湖。
木萤之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往下沉,她攥紧了拳,手心的珍珠陷进肉里,竟也硌得生疼。
慌张之中,那些声音便趁虚而入。
“他恨你,就让他这么死了,不好么?”
“你不是一直要他死么?”
“他死了,你才对得起我们,木萤之!”
“……”
这些话,在某些时候,也许她会认同,也许她会成功被他们迷惑。
但此时,陆别舟才把她救上岸的此时,她却无比清醒,几乎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刻,她便立马反驳。
“不是!不是!”
“我要救他!”
她强打精神,捂住耳朵,寒风刮得眼睛酸痛,逼出几滴眼泪。
视野渐趋模糊,水下身影却愈发清晰。
她死死盯住他,用最大的声音喊他:“陆别舟!”
沙尘暴那回可以,这回也行。
一次不够,就喊更多次。
“陆别舟!”
“陆别舟!”
一遍又一遍的呼唤,穿透冰水,打破重重屏障,终于抵达青年耳中。
陆别舟睁开眼。
便好似所有生机都回到他身上,他也牢牢抓住这生机,终于游上岸。
木萤之拉着他将他拖上来,迎面而来的寒冽气息竟比这冷空气还要冷上三分,直叫她打了个寒颤。
陆别舟被冰水浸透,精心束起的长发已散落,湿湿地黏在脸颊与颈边,长睫,或者说整张脸都挂着水珠。晶莹的水与他惨白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,使他看上去便好似透明了一般,轻飘飘的,要随风而去。
木萤之不禁一阵后怕,拉着他的手,正欲怒骂他,却在看见他脸上神情时,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他似乎还未从水下的状态中回神,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僵硬地紧绷,特别是一双眼,瞳孔怔然放大,眼底泪珠剧烈颤动,几颗夺眶而出,与水珠相融。
像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,不,说是害怕并不尽然。他并非因恐惧而哭泣的人,那几滴泪分明是被刺伤、想要逃避什么,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泪。
木萤之对这种眼泪很熟悉。
不过,她的泪是因为族人们,他又是为什么?
陆别舟并没有看她,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却只见一片空寂的雪地。
他正对着一片空气流泪。
木萤之一怔,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形。
她又把目光放回青年脸上,对方的唇嗫嚅着,吐出虚弱的气音。
凑近了,那口中的话变得清晰。
他一遍遍,对着空气说的,是“对不起”。
他重复地嚼着这三个字,像要把它们嚼烂。
脑中的想法便彻底得到印证。
先前的一幕幕迅速连成线,木萤之恍然大悟,陆别舟的种种反常究竟是为什么。
她拍拍他的脸,企图把他唤醒,旋即又意识到什么,转而换了个方式。
贴着他的耳,她轻声唤他:“陆别舟。”
他终于惊醒,眼中浮涌的情绪倏然消散,愣了几瞬,看向她。
视线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,确认她还活着,湿透的眼睫便垂下了,一张脸又重回冷淡。
没顾自己,一言不发,他颤颤起身,又要扶起她。
木萤之没拒绝,把手臂交给他,又不动声色缠住他的手。
他们搀扶着,走在雪地,一霎沉默。
感受到身旁人强行压制却仍不住颤抖的身体,木萤之把话问出口:“你是不是看到幻觉了?”
他的反应并不激烈,也或许是因冻僵了,反应慢了许多,只继续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上。
半晌,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:“你也是么?”
这回答出乎她的意料。
她低头看他们的脚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他们的脚步很合拍,同步同频,踩碎雪地,发出窸窣声响。
他的脚步停住了,她也随之而停。
温热的水雾洒在她额前,他说:“那时,在水下,我看到了,听到了。”
盯着她湿透了的头顶,陆别舟的心泛起阵阵酸楚,他的手靠近她的发,想拂去坠于其上的水珠。
但视线一落在自己的手,那手上,水珠簌簌落下,像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手指曲了曲,终究收起。
他抿了抿唇,忆起那时的场景。
她毫无预兆地跃入冰湖,他立即随她跳下。
从身后抱住她的那刻,他偏过头,骤然撞入那双泪眸,充满愧疚的、脆弱的一双眼睛,叫他以为那是镜中的自己。
一刹那,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她。这个她被她藏于内心最深处,像蚌壳里的珍珠一样被层层包住,里头伤痕累累。
而那一个个伤口,正复刻般地遍布在他的心里。
她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一声声,像在宣告,她与他,有多么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