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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爱人(十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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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暖。

无处不在的温暖。

坚定的,不容分说的温暖。

温柔的,蛮横的温暖。

黑暗的世界里,这温暖是此间唯一的光明。

木萤之好像被这温暖切割成了两半。

一半沉陷于阴暗的泥沼中,自厌自弃,被拖拽着堕入死亡。

一半紧紧抓住这光明的温暖,拼尽全力,也要爬上生的彼岸。

前一半让她的身体无力动弹,后一半却让她的意识生出一股劲草般的力量,从泥沼中挣出,驱使她睁开了眼。

入目,是一张凝满冰雪的脸。

惨白的肌肤被薄薄一层冰覆盖,两条眉毛俨然成了两条小小的雾凇,眼皮乖巧地垂着,呼吸似乎也凝固了。

就像被冻住的死人。

一半的木萤之无力地看着他,像在看同在泥沼里挣扎的同伴。

另一半的木萤之竭力撕开被霜雪冻住的喉,透过泥沼喊他:“陆别舟……”

这一半的她拼命动弹着僵硬的四肢,想要回以她的“神明”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
她回忆着以往唤醒他的经验,僵硬地抚摸他的脸,凑近他耳边,努力张开嘴:“陆别舟……”

没有用。

她相信他不会死。

于是开始用冰冷的唇去亲吻他,吻他的耳,一路向下,直到他的唇。

两张覆满冰霜的唇相触,厮磨之间,竟产生了灼烧感,唇瓣温度渐渐升高,融化冰雪。

她抵开他的齿关,像他们每一次亲吻那样,温柔舔舐、撕咬他。

她把他给她的温暖,通过他们交缠的舌,灌注给他。

温暖在他们身上游走,两个乞丐,两只老鼠,两条泥虫那阴暗的世界里,从此也有了一灯如豆的光明。

陆别舟紧抓着这光明,半个身子挣扎出泥沼。

木萤之于是重又见到了那双珍珠似的眼睛。

他们的唇分离开,可是两具身躯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,额头相抵,鼻尖相对,四肢相缠,像要融化在彼此的身体里。

白色的坟墓之中,她问他:“你还好么?”

陆别舟的另一半身体还深陷泥潭,他摸摸她的脸:“我不好,你呢?”

木萤之长睫颤颤:“我也不好。”

四目相对,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处境。

他握紧了她的手,而她回握住,不必多言,他们都懂。

冰天雪地下,那座白色的坟动了。滚滚白雪簌簌落下,白坟裂开,缝隙越来越大,最终轰然倒塌。

从坟墓里钻出的,是两个彼此依偎的人。

他们互相搀扶着,步履蹒跚地朝“家”走去。

雪夜里矗立着他们的“家”,掀开帐帘,他们进了同一间幄帐。

脱下彼此身上湿透的衣服,躺在同一张兽皮上,紧紧拥抱着彼此,像连体婴儿一样,把身体嵌进对方的躯体里,什么也不做,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,从彼此身上汲取那么一点温暖。

可是黏稠的泥沼仍然拖拽着他们。

木萤之抓住这仅有的温暖要让自己清醒,但泥沼无处不在,族人们的幻觉从里面爬出,仿佛有了实质,撕扯着她的每一缕意识。

她闭着眼,渴望看见他们,却又害怕看见他们,便只能流泪,无助地呢喃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对不起我这般没用,对不起,所以请你们别再看着我。

陆别舟从泥沼里看见了阿爹阿娘,他们面带失望,是他最害怕的模样。

一瞬间,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爹娘面前犯错的孩童,害怕被他们抛弃,便只能嘶吼着哀求:“对不起……”

对不起我是个废物,对不起,请别离开我。

他们是彼此的镜子。

镜子里外,他们流着泪,脸上糊满了彼此的泪水。他们说着一声声“对不起”,却不是说给彼此听。

那仅有的、光明的、微弱的温暖就这么在他们之间蔓延,于是在某一个瞬间,在他们的幻觉之外,这温暖使他们看见了彼此。

像对镜自照,他们也看见了自己。

看见,便意味着一丝清醒。

攥住这丝清醒,他们把对方抱得更紧,拼命地吻着对方。

拥抱,他把她唤醒。亲吻,她把他唤醒。

被唤醒的时刻,他们开始自救。

泪水在他们之间流淌,陆别舟就着这泪水,问她:“阿萤,说出来吧,跟我说说你的幻觉吧。”

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幻觉,让他们救赎彼此。

木萤之第一次审视族人们的幻觉,然而这审视的过程也很痛苦。

“他们……好多好多,他们包围着我,把我围得密不透风……他们侵占了空气,离我越来越近……我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……”

她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抬头,上方也有他们。

她的泪水更加汹涌:“阿娘在害怕我,阿爹在警惕我,阿婆对我很失望,还有我的朋友们,我的族人们,他们都在指责我……他们都被我杀死了,我灭了罗刹鸟妖一族……我是扫把星,我的出生就是原罪……”

族人们的幻觉近在眼前,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可见,让木萤之好像回到了杀死他们的时候。

那些噩梦般的时刻像一座座大山,重重地压在她身上。

可是她不能逃,也无法逃。

她只能承受着,越是承受,她就越是痛苦。

她自虐般地紧盯他们,恨不得立马向他们跪下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好没用……”

他们的一双双眼睛,倒映着她的一个个噩梦。盯着这些噩梦,她就好像看见了那个丑陋的自己。

一只手却在此时覆了上来,宽大的手掌遮住她的眼,犹如黑夜降临,黑暗吞噬了那些噩梦,也吞噬了那个她无法面对的自己。

“别看,别看,阿萤。”紧接着,陆别舟的声音透过这黑暗传来,像在这黑夜里下了一场暖雨。

温暖与柔软簇拥着木萤之的眼睛,一分分洗去了她的痛苦。

她才能勉力抓住脑中一丝清醒。

自救,救他。

她于是抚摸着他的脸,问他:“你呢?陆别舟,你的幻觉是怎样的?”

他脸上一片湿凉,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诉说着痛苦。

“阿爹阿娘……他们很生气,对我很失望……他们说我一事无成,我无法为他们报仇,我下不了手,我怎么下得了手,我怎么忍心下手……我对不起他们,也对不起我自己……阿爹阿娘要抛弃我……”

“求求你们,别抛弃我。我知道我自己很没用,我是个废物……可是别离开我,别对我失望……”

陆别舟话语凌乱,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细微的颤音。脸上的肌肉紧绷着,却又不可抑制地颤抖着,流出的泪水将她的双手湿透。

他整个人像勉强缀在枝头的枯叶,被狂风暴雨凌虐,不安地飘摇,薄薄的叶片就快要被撕碎。

木萤之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这样害怕这样不安,更不知道他的幻觉竟是如此。

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双手哆嗦着,好像叫她的世界也摇摇欲坠。

一瞬间,空荡荡的心口涌入了一股巨大的酸楚与疼痛,她不由捂住他的双耳,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:“别听,陆别舟,别听。”

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柔,捂住他双耳的手也尽力柔软而有力。

帐外的风更大了,像暴怒的天神,怒吼着,就送来了一场暴雪。

小小的幄帐,他们小小的家,是暴雪脚下微不足道的一颗挡路石,微渺得轻易就能被吞没,却又顽强地抗争着,爆发出山一般的力量,屹立不倒。

幄帐被暴雪拍打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帐帘被吹开,又落下,狂风趁虚而入,刮来凛冽的寒意。

帐中的两人却浑然不觉,她捂住他的耳朵,他遮住她的眼睛,他们紧密交缠,像两株缠绕的藤蔓,努力长出蓬勃的叶子,为彼此遮风挡雨。

今夜的幻觉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,见缝插针,无孔不入,透过他们的指缝,刺进她的眼里,扎进他的耳中,动摇他们本就脆弱的心防。

黑暗之中,木萤之便又看见了族人们,看见了那些噩梦和那个丑陋的自己。

他们把那座黑压压的大山带来,夺走那缕温暖。

温暖,带给她光明的温暖,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,就这般轻易被抢去。

温暖流走的时刻,寒风也更加凄紧,尖锐的寒意挥着长矛,裹着铠甲,金戈铁马,步步紧逼。

他们必须做点什么,做点什么才行。

做什么呢?

他们之间,能做什么,才足以拥有对抗幻觉的力量?

紧迫之下,木萤之大脑极速运转,终于在寒意侵蚀的那刻,脱口而出:“陆别舟,我们说说话,我们不看他们,不听他们,就只有我们,说说话……”

她感受到陆别舟与她如出一辙的紧绷的情绪,而他果然也点头,道:“好。”

说好要说话,可是紧跟着的,却是一阵沉默。

他们之间,能说什么话?

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,又好像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从前,他们习惯了针锋相对、你死我活的对话,后来合作时,他们习惯了言简意赅、只出于必要的对话,更习惯了一直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沉默。

如今在这不习惯的“心平气和”中,他们又能说些什么?

沉默,良久的沉默。幻觉与刺骨寒意便随着沉默缓缓流动。

木萤之索性道:“我们……问问题吧,轮流问对方问题。”

陆别舟依然道:“好。”

木萤之:“那……我先来。”

她先问他,可是又要问些什么?

她其实有很多想问他的。

想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进行下去,之后又为什么要躲避她,想问他明明也像她一样如此害怕如此不安,又为什么不表现出来,想问他话里的“下不了手”是什么意思……

最想问他,他现在到底是恨她,还是爱她,他的爱究竟在他心里占据了多少分量?

然而在众多问题里挑挑拣拣,她却选中了一个无关紧要的:“你为什么那么擅长针线活?”

情急之下,脱口而出,她自己都有些淡淡的意外,不过这也的确是她想知道的。

陆别舟没有多大的反应,只道:“八岁那年,我进入太渊,被师父收为弟子。师父平日里教导我练功,但在生活琐事上却完全不管我,我只好自己摸索。”

他忽然顿住,似乎是被幻觉所扰,缓了好几息,才又道:“太渊节俭,几件道服换着穿,一穿便是好几年。我日夜练功,一刻未歇,道服自然容易破烂。而我又年幼,在山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交好的人,身上更无半分钱,便只能自己缝补。如此经年累月,我便也学会了一些针线活。照阿萤所说,我在此方面,竟也配得上‘擅长’二字?”

这是木萤之第一次了解陆别舟过去的事。

三年前跟他一起进入太渊山时,见他在太渊派中地位之高,她以为他过得很顺遂。但如今听起来,似乎并非如此。

心中泛起些复杂的情绪,她默了默,喉咙哽咽着道:“你为我缝制的那些衣裳,确实比我见过的任何裁缝所制的都要好。”

手心里的那双耳朵忽地泛起微微热意,紧接着,一股热流淌下来,湿湿地黏在她脸上。

陆别舟,哭了?

她不由一怔,在自己胡思乱想之前,忙道:“该你了。”

青年的声音变得浓重,像受了风寒般,闷闷的:“那阿萤呢?你的针线活如何?”

木萤之:“我的针线活……不怎么样。族人们还活着时,我不需要做。族人们死了,没人教我,我自己也没时间去学。我的衣裳都是用钱买的。”

仿佛是她的错觉,眼睛上的那只手似乎更柔软了。她的额角被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,而她的脸上,落了他更汹涌的泪。

轮到她了。

她问他:“为什么要哭?”

他反问:“阿萤呢?在我回答你时,你又为什么要哭?”

木萤之一震,纤长的眼睫在他手心里划过。

她哭了么?

眼睛湿黏,应该是哭了。

可是她为什么会哭?

她在心里问自己。

此时此刻,他们都问着自己这个问题。

于是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他们最习惯的沉默。

他们在沉默中流泪,幻觉与寒意也在沉默中悄然逼近。

在快要被幻觉的阴影笼罩住之时,陆别舟先打破沉默:“我们讲故事吧。阿萤,给我讲讲你经历过的,那些美好的故事吧。”

美好的故事。

美好?

木萤之回忆着,在大脑中搜索。

一时间,她好像成了个溺水的人,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根浮木。困住她的,却不止大海的一望无际,还有海面漂浮着的白雾。

她的四肢胡乱划着水,随手拨开一方白雾,充满希望地一抓。

“小时候,阿婆带我去采蘑菇。小颗的蘑菇满山都是,我跟在阿婆身后,帮阿婆提着篮子,不一会儿那篮子就满了。阿婆揉揉我的脑袋,还夸我。晚上就能喝到阿婆煮的蘑菇汤,清香,鲜美……”

说着,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爬满了蘑菇的小山丘。刚下过雨,山林也变得空寂,未开灵智的野鸟在山里幽幽地唱歌,空气里充满了清新的雨的味道与潮湿的土的气息。

前面是阿婆,她只要伸一伸手,便能够到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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