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繁体版 简体版
笔趣阁 > 杀死那只罗刹鸟 > 第91章 爱人(十四)

第91章 爱人(十四)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那么,后来呢?

“后来,后来……”她茫茫道。

海面的白雾聚拢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
“后来,我杀了她。我杀了阿婆……”

在新雨空山中采蘑菇的阿婆,与倒在血泊中的阿婆,在木萤之的脑海里轮流呈现。美好将痛苦吞没,痛苦又将美好掩埋。

海面的雾一时散开,露出一角浮木。又一时聚拢,留给她白茫茫的一片。

她的脑子好像也被扯成两半。

好痛,好痛。

“美好,美好,我的生活里没有美好……”她痛苦地尖叫起来,“那些美好都被我亲手毁了!”

帐外,暴雪浩浩荡荡,呼啸着,肆虐着,像要把他们碾碎。幄帐颤颤地动摇,发出痛苦的呜咽声。

狂风刮过,帐帘吧嗒一声,被暴力撕开,一阵寒意便被灌进来。

木萤之浑身起了一股颤栗,连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寒风卷去。

族人们的存在便更加清晰,他们挤进她的脑中,在每一个地方安营扎寨。她的痛苦被他们探知,而他们抓住这一分痛苦,在她的脑海狂欢起来。

“美好?你怎么配有美好?”

“木萤之,是你杀了那些美好。”

“你的生命里没有美好,没有!”

“……”

海面上,白雾彻底散去。溺水的人于是看见,原来海水一望无际,根本没有浮木。

木萤之便放任自己在海里坠落,海水灌进身体,渐渐让她窒息。

她的手不再捂住陆别舟的耳朵,转而捂住自己。

她把身体蜷起,把自己卷成贝壳,沉沉堕入海里。

“我没有美好,没有,没有,没有……陆别舟,我没有……”

她痛苦地尖叫,撕心裂肺地流着泪。

暴雪拍打幄帐,幄帐从呜咽声转而变为咯吱声,似乎骨头尽尽裂,再也支撑不住。帐帘乱飞,白雪的光与深夜的黑在他们身上明暗交杂,仿佛怪物对他们张牙舞爪。

她的手离开了他,身体也蜷缩着与他远离,陆别舟的怀里,她的温度正在寸寸流逝。

阿爹阿娘的幻觉便卷土重来。

陆别舟也觉自己像是置身大海,海面下,幻觉扯住他的双脚,要拉他沉溺。海面上,仅凭着一丝求生本能,他挣扎着。

海水涌入口鼻,叫他渐渐窒息。

越是窒息,他就越是拼命要抓住那一丝温暖。

他的手本能地去寻找她,揽住她的腰,重新将她拥入怀中。

茫茫大海中,他们于是看见了彼此。溺水的两人牢牢抓住彼此,就像抓住希望的浮木。

陆别舟轻抚她的背,心疼地说着:“没关系,没关系……”

木萤之死死缠住他,像刚出生的幼鸟,本能地去探寻母亲的气息,她窝进他的怀里,疯狂地汲取那一点令她安心的温度。

她的泪糊湿他的怀,他的泪浸湿她的发。

他说:“没关系,阿萤,我来讲,我来给你讲讲美好吧。”

像说给她听,又像说给自己听。像要拯救她,又像要拯救自己。

陆别舟搜寻记忆里的那些美好:“刚进太渊,我便被师父收为了徒弟。那时我不过是个孩子,什么也不懂,对捉妖术也一窍不通。太渊上下都不理解师父的决定,我也不明白。

“那段时间,许多弟子都来找我对练。第一次交手,不过一招,我便被打得鼻青脸肿,连站立也无法做到。师父没来看我,师兄师姐们也轻视我,我只能自己咬牙硬扛。没有人给我治伤,我也没有去管这些伤。我并不觉得疼痛,只日夜不歇,废寝忘食,去琢磨师父教给我的功术。

“第二回交手,我扛下了三招,虽然仍被打了个半死。第三回,第四回……后来也记不清第几回,我扛下的招数越来越多,与他们对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最终——

“阿萤,你猜,我打赢了没有?”

木萤之被他的气息包围,已经安定了不少,但幻觉仍叫她感觉要溺死,她只能竭力听他的声音,拽住这一根浮木。

她努力打起精神,回应他:“赢了?”

陆别舟埋进她发间,让她的气息充满他的鼻腔。

他说:“没有。”

木萤之这下也不由挑眉,扯起嘴角道:“又被打了个半死?”

他回:“不是。”

木萤之再猜:“那……是你师父出现,保护了你?”

他道:“阿萤又猜错了。”

木萤之被他勾起了好奇心:“那是什么?”

陆别舟的声音有些闷:“在他们起招前,我就晕死过去了。”

木萤之的视线刚好落在他满是伤的胸膛:“是因为你的伤?”

他捧起她的脸,亲亲她的额头:“阿萤真聪明。”

木萤之忽然哑口无言。

这其实并不难猜。

不过,原来陆别舟喜欢自虐的毛病,竟是从小就有了么?

她摸了摸他包扎好的伤,一时间,心情有些复杂。

她又问:“之后呢?你一定赢了吧。”

如果没赢,又怎么会是“美好”?

陆别舟却道:“在十一岁之前,我都没赢过。”

他八岁入太渊,也就是说,起初的三年,他一直在挨打。

木萤之不禁微微拉开与他的距离,抬头看他。

抛开幻觉给他造成的影响,他似乎并不悲伤低落。

她问:“这也算美好?”

他轻轻摁下她的脑袋,把她重新塞入他怀里。

摸摸她的头发,陆别舟道:“对我来说,很美好。八岁开始,我就感受不到疼痛了,或者说,我喜欢疼痛。师兄师姐打伤我,我并不想哭,也不想包扎那些伤。相反,摸到身上的伤,我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。所以,被打的那三年,我其实是快乐了三年。在这三年里,我的功术也飞速进步,便在第四年,十二岁时,我第一次打败了他们。”

木萤之知道他有这个毛病的,但听他亲口说出,仍不免觉得奇怪,哪有人会喜欢被打?

她匪夷所思,不禁道:“难道三年前,我那般虐待你,你也很快乐?”

但话一说出口,她便后悔了。

三年前的事,对他们来说都并不愉快。他们如今是合作的关系,提起这事,不是自添麻烦?

她懊恼地咬唇,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口,收回这句话。

却听见他不假思索的回答:“嗯。”

简单的一个字,却如陨石入海,在她心里撞开惊涛骇浪。

眼前一幕幕闪过三年前他被自己百般折辱时的模样,耳边不停回荡着那一个简单的“嗯”字。

奇怪,矛盾,匪夷所思。

木萤之想不通,三年前他一副屈辱又痛苦的样子分明那般真切,可今日他的回答也不似作伪。

为什么?

怎么会是这样?

她自以为她够了解他,可是现下,她又觉得,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。

她深深皱着眉,又抬头看他,用打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。

陆别舟由她盯着,不躲不避。幻觉让他脸上满是泪水,叫他仍面露痛苦。

但他在笑。一双眼睛微微弯起,融了泪光与雪霜,却并不冰冷,反而比珍珠还要耀眼、纯净。他的唇边绽出个浅浅的笑,在痛苦的脸上却显得那样深刻。

这是一个痛苦的笑。

更是一个真诚的、赤诚的笑。

这个笑明晃晃地对着她,似乎非得向她证明点什么,非要让她看出什么。

而木萤之,好像,真的通过它窥见了他,窥见了他的心。

一颗鲜活地、剧烈地跳动的,向她敞开的心,那心里以某种炽烈的情感为燃料,正燃烧着一片火海。

火海灼灼,她不敢再看下去了。

她低了头,重又窝回他怀里。

他环住她,宽大的手抚着她的侧脸,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耳垂。

那片火海似通过他的指腹,蔓延至她的耳垂,叫她感觉耳朵起了火,双颊也生火。

她忙伸手,捉住耳垂上的火源:“还有么?再给我讲讲吧。”

那只宽大的手反握住她,不摩挲她的耳垂了,转而抚摸她的手指。

于是手指也漫上火焰。

而陆别舟恍若未觉,开始讲:“我……”

木萤之索性放弃挣扎,由他抚摸。他的声音便如火星子漫天落下,在她的身上连成一片火原。

“十二岁,我第一次赢,对手阿萤你也认识,是林师姐。林师姐天赋异禀,是太渊的佼佼者,此前三年我与她也交手过几回,当然也次次落败。这回虽叫做赢,但更准确的说,是我们打成了平手。”

“我仍然受了重伤,但令我觉得美好的,并非这身伤,而是师父。师父第一次在我受伤时来看我,虽只是单纯的看,连安慰也没有,但我已经很满足了。就好像,师父终于认可我,而我也终于有资格成为师父的徒弟。”

“自那以后,我便进步飞快。十三岁时,我在切磋大会上夺魁。阿萤你也曾见过的,那场大会,天下捉妖师云集,谁也没料到是我胜出。说实话,我那时也很意外,宣布我是魁首的那刻,我仿佛飘进了云里,此后很多天,我的双脚都像虚虚踩在半空。”

“十四岁,我开始作为师兄,带领师弟师妹们下山捉妖。那大约是我第一次走出太渊,去见外面的世界。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叫桃花镇。那天捉的是什么妖我已经忘了,只有一点,那里桃花四季盛开,绚丽迷幻,好像进入了仙境。阿萤,走出这里之后,我们就去那儿看看吧……就我们两个。”

“十五岁,我开始给新来的师弟师妹们教习功术。阿萤你应该还记得吧?他们和当初的我一样,也不过八九岁,有些孩子性情顽劣,经常捣乱,为了压制住他们,我便不得不板着脸,像一座冰山。我知道在他们面前,自己许是有些严厉。但也未料到,我已经严厉到了他们在背后喊我‘陆阎王’‘催命舟’这般的地步。”

“听到这些称呼时,我只觉他们天真可爱。也反思了己身,尽量对他们多露出一些笑容。不过,好像并没用,他们还是用这些绰号叫我。”

“但我的严厉似乎也并非不管用。十六岁那年,有一个师弟的阿娘上山来,称我是第一个能把这位师弟治得服服帖帖的人,还特意送了我一盒芝云酥。这芝云酥又香又糯,阿萤你应该会很喜欢。出去以后,我做给你吃吧。”

“十七岁这年……好像并没有什么美好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怀中女子,她闭上了双眼,已经睡着了。

她的呼吸均匀且安稳,身体也不似先前紧绷,窝在他怀里时,像一只在巢里熟睡的小鸟。

他就这般看着她,用视线轻轻描摹她的眉眼。

“……十八岁,这一年,我找到了你。”

他的声音变得轻柔,如梦中呓语。

“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美好。”

陆别舟没再说话。

帐外,暴雪不知何时,已经停了。

幄帐顶着积雪,顽强地屹立着。

帐帘落下,没再飘动,寒意也就没了进入的机会。

这个雪夜,重归宁静。

帐内,在他的话如火星子降落的时候,温暖的热流便在他们之间流淌,幻觉似也害怕这片火,一点点地被逼退。

他们之间,也重回静谧。

陆别舟拨开胡乱黏在她脸上的乌发,在她的额前落下一个绵长的吻。

又拿了巾子,拭去那些令她难受的泪水。

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,掖掖她的被角。

许是他动作太大,又或许是她做了噩梦,她的眉深深地皱起,眼睫不安地颤抖着,嘴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。

他凑近,听见她的梦话。

“阿娘,阿娘……”

他紧紧抱住她,让自己成为她的摇篮。

而后像哄小婴儿一般,轻轻拍着她,学着幼时阿娘的模样,把声音放得极柔极轻:

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。”

“蛐蛐儿叫铮铮,好比那琴弦儿声啊。”

“琴声儿轻,调儿动听,摇篮轻摆动啊。”

“娘的宝宝,闭上眼睛,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……”

“娘的宝宝……”

萦绕着木萤之的梦魇便在这春水般的歌声里消逝了。

她舒展了眉眼,往她的摇篮里钻了钻,陷入一场柔软的梦中。

她柔软的唇贴着另一片柔软。

那是他心脏的位置。

陆别舟埋进她发间,亲吻她的发。

他想,也许他错了。

不论是十年前,还是三年前,又或是不久前,他都错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