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如黏稠的水,漫向屋子各处。
屋子里一片寂静,唯有微不可闻的“滴答、滴答”声,像是雨滴落入平静的水中,在寂静中掀起一丝涟漪。
那是血落地的声音。
血来自床上的少女,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,已有一月未打理。衣裳已然成了块破布,顽强地挂在她身上。裸露的肌肤被狰狞的伤痕占领,一缕缕血如蜈蚣般密密麻麻地爬着。
少女面容憔悴,神情呆滞,两眼充血却无神,仿若灵魂被抽走,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。
此时,这个躯壳麻木地、机械地握着一把刀子,把刀尖刺入手臂,缓缓一划。
手臂之上,便又多了一道伤。
“吱呀——”门开了,有人进来。
女人径直走至少女身旁,将她拥入怀中。
少女仍是呆呆的模样,不被惊动一分,只一味拿刀划着自己。
女人夺了她的刀,泪水夺眶而出,抱着少女,像在抱一个易碎的娃娃:“阿萤,我们睡觉好不好?阿娘知道你困了。”
木萤之呆滞的脸上这才破开一丝表情,两只眼睛里涌动着绝望的水雾,干裂的唇嗫嚅着:“我错了,阿娘,我错了,你让阿婆回来,好不好?阿娘,我想她了……”
女人轻轻拍着她:“阿萤睡一觉,睡一觉,就能见到阿婆了。”
“真的么?”
“阿娘保证。”
“好。”
木萤之在她怀中闭上眼睛,黑水弥漫的世界里,温柔的歌声犹如载着明光的舟,向她缓缓驶来。
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……”
……
“……娘的宝宝,闭上眼睛,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……”
小舟驶入彼岸,穿越十几年的时光,到达一个柔软的梦中。
梦醒时分,已是正午。
木萤之双眼犹还朦胧,怔了好一会儿,意识才逐渐回到现实。
身旁已没有人,连余温也没有。
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,旁边放着一身叠好的衣服。
她没着急,仍保持着睡觉时那个蜷缩的姿势,就像还在摇篮里一样。
闭上眼,放任五感如流水般探向外界。
身旁的被窝里是陆别舟的气息,帐帘外是霜雪的冷冽,有轻寒的风,没有下雪,也没有阳光。
暴雪过后,依旧是个阴天。
五感流向幄帐四周,她捕捉到一个窸窣的声音,这声音与一道细微的呼吸声交杂。而声音之外,是一个令她安心的气息。
木萤之掀开被子,穿好衣服,走出幄帐。
与寒风扑了个满怀,她拉紧斗篷,转了个弯,见到了那抹玄影。
陆别舟正在清理幄帐上堆积了一夜的雪。
她向他走近,不过一步,他便立马察觉,转了身。
她本打算继续回避他,但经过昨夜的事,再回避下去似乎不可行,便想坦然地对待他。
可要说坦然,遇上他,特别是现在,她又无论如何也做不到。
便在他回头的一瞬间,她的脚顿在原地,踌躇着要后退。
陆别舟却对她绽出个清浅的笑容:“阿萤。”
他的眼睛依旧耀眼、纯净,让木萤之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夜。
他唤她时也分明如常,可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,今日,她的名字经他一咬,听来竟有一种缱绻的如春雨般甜丝丝的味道。
木萤之牵起嘴角,出于礼貌地点点头,算是回应。
他拂开手上的雪,又走过来,牵起她。
他显然要比她坦然得多,好像经过昨夜,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了。
木萤之便收回了要后退的脚,由他牵着,又回到了幄帐。
“我有一个新发现。”陆别舟盘腿而坐,语带欣喜。
她也在他身旁坐下来。
“你看——”
他从芥子囊里拿出什么。
木萤之定睛一看,也不由得一惊,唇角微微弯起。
那颗“珍珠”,原本只是小芽,后来长满了绿叶。而今,出现在他们面前的,竟是一株小花。
“珍珠”开花了。
淡紫色的几朵小花从绿叶中冒出头来,花瓣层层叠叠,边缘还缀着细密的小绒毛。被放在陆别舟手心,无风自动,花儿们欢快地点头,像对他们问好。
细嗅,还能闻到一股蓬勃的清甜的气味。
就好像在冰天雪地的冬天里,他们养了一个生机盎然的春。
不知不觉间,他们离得越来越近,像两只小猫,依偎在一起,分享着春天的喜悦。
“阿萤,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陆别舟偏过头,纤长的睫毛轻刷过她。
木萤之一心在小花上,道:“取什么?”
“阿萤觉得呢?”
她思索着,以前他们叫它小芽,后来他们叫它小叶,那这回……
她认真道:“小花?”
陆别舟轻笑一声,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脸颊:“好是好,就是……会不会太简单了?”
“太简单么……”她一想,这毕竟是带他们走出断肠崖的希望,是该取个正式些的名字。
“我倒是有一个主意,”陆别舟道,“我们叫它小珍珠吧。”
小珍珠?
木萤之一愣,下意识侧过脸,问:“为什么?”
青年凝眸,看进她的眼睛里:“最开始时,它不就是珍珠的形态么?就像阿萤你的眼睛。”
她心念微动。
要怎么跟他说,起初,在冰湖里见到这粒“珍珠”时,她最先想起的,也是他那双眼睛。
她不动声色移开眸,点头:“好,小珍珠。”
从此,除了彼此以外,他们又多了一个名为“小珍珠”的需要照顾的小生命。
而从小珍珠开始,她不再刻意回避他,而陆别舟也没再回避她。
若说合作初始,他从里到外都成了一座冷淡的雪山。而经过昨夜,他体内那座火山似乎苏醒了。
面对她,他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。不论是唤她的名字,还是与她说其他的事,他的声音也总是温柔似水,咬字缱绻如丝。
那双珍珠似的眼睛时时刻刻都挂在她身上,那股灼热的视线也毫不避讳,赤裸裸地黏着她。
那场暴雪似乎将他的伪装彻底撕去,一个新的陆别舟跑了出来。
他这副模样,叫木萤之总想起三年前,他骗她时的样子。
那时的陆别舟和现在这个陆别舟如此相似,便让她心里总持有一丝疑虑。
他又在骗她么?
她没问出口,而眼下也并非问的时候。
幻觉没有消除,仍是他们的心头大患。
到了这个极寒的世界,幻觉变得更狡猾了,不仅懂得了韬光养晦,还学会了诱导他们放松警惕,再对他们来个致命一击。
昨夜他们被折磨得丢了半条命,才勉强逼退幻觉,今天看似风平浪静,可他们都知道,幻觉只是在潜伏,他们不得不时刻警惕着。
昨夜的经历告诉他们,他们先前对付幻觉的计划,显然有一个漏洞。
那么这个漏洞究竟是什么?
木萤之绞尽脑汁,才有了那么一丝头绪。
那便是,他们太单纯了。单纯以为导致他们出现问题的只是幻觉,单纯只把幻觉作为“幻觉”来对待,而没有深思为什么会出现幻觉。
所谓幻觉,皆是人心之恐惧忧虑所化。
幻觉导致了问题,而他们的恐惧与忧虑又导致了幻觉。
因此,一切问题的根源,皆是他们的恐惧与忧虑,是他们心里的问题。
要解决问题,消除幻觉,就得先解决他们的心。
他们的计划,必须深入他们心底。
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十三年来,木萤之从来不认为自己心里有问题,而观陆别舟,他对此似乎也很迷惘。
但对于对方的问题,他们却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因此木萤之提议,为对方制定一个针对对方的计划。陆别舟赞同了。
于是这一天,他们暂停了路程,拿着纸笔苦思冥想起来。
沾了墨,木萤之在纸上写下“当出现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时,首先……”。
她认为,陆别舟最大的问题,便是总想伤害自己。
先前,她并不明白他对伤口的期待和对痛苦的享受,她只觉得他这个人不正常,对疼痛的感知更是畸形的。
但是,就在昨夜,在他的歌声里,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尘封的一段记忆。也就是在那一瞬间,她看懂了他。
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身体上的疼痛的,可若他的心太痛了呢?
心上的痛,沉重如山,浩瀚似海,压垮了他的身躯,吞噬了他的意志,远超极限,让他根本无法承受。
而身体上的痛是可控的,身上痛了,心里也就不那么痛了。
肉/体被折磨时,他才能从精神折磨中逃离。
陆别舟所谓的享受疼痛,不过是享受肉/体疼痛带来的解脱感。
木萤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让他的心那样痛苦。但很多年前,她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。
那时她是怎么走出来的,如今她便如法炮制,来帮助陆别舟。
写好之后,她拿给他看:“还有一些需要你来补充。”
陆别舟看了,眼中依旧迷惘,但还是点头,同意了她这份计划。
木萤之便为他稍作讲解。
第一条,主要起预防作用。
她问他:“当你想要伤害自己时?”
陆别舟接上她的目光,蹙眉思索着。
半晌,他忽地笑了,像找出了答案,很肯定地道:“阿萤吻我。”
木萤之被他一噎,额角青筋跳了跳:“自然不是!”
他脑子里只有这一种事么?
陆别舟眉眼垂了垂,面露不解:“可是被幻觉控制的很多回,都是阿萤你的吻才唤醒我的。”
……木萤之才知他是这般想的,她轻咳一声,肃色道:“万一,我不在你身边呢?”
陆别舟的神情突然变得异常认真:“不可能,我们一定会在一起,永远在一起。”
语气亦果断又肯定。
木萤之不由一怔,垂了眸,低声道:“不,会分开的。”
她不敢深思他这句话的意思,在他又要说出什么之前,她忙把话头引回来。
“假如,我不在你身边,而你又被幻觉控制,想伤害自己,第一步,你应该管住自己的手。要么捏住一个东西,直至手发酸。要么反复折叠一张纸,转移注意力。”
她观察过他,在很多他自己都未注意过的时候,他会揭开身上的伤疤,拿尖锐的石子在旧伤上又添新伤。
在更早以前,他也经常拿刀划伤自己。
不过木萤之没把这些情况告诉他,在他的认知里,这是一件无意识、很正常的事,那么,急着否认他显然并非明智之举。
“记住了么?”
陆别舟若有所思:“嗯。”
“第二步,找到能唤醒你五感的东西。一意识到被幻觉控制,就拿出这东西。”
这里也有个问题,能唤醒他感官的东西是什么?
木萤之想了想,就他们现有的东西而言,也许是——
她拿出小珍珠,在它身旁轻轻扇了扇,以掌风带出香味:“小珍珠可以么?”
陆别舟盯着她,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又取了一捧雪,覆于他手背,抬头,观察他。
他仍是盯着她,连眉也未蹙。
木萤之再掏出她提炼过的苦汁,让他含着。
依然没用。
她不信邪,又相继让他尝了酸甜苦辣各种味道,让他听了风声、石子相撞声各种声音,摸了花、叶、兽皮等各种物品,甚至所有散发出气味的东西也都让他闻过。
然而,没有一个东西能让他有所触动。
若非木萤之了解他,否则真要以为他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了。
思及此,脑中一个激灵,她心底冒出一个猜测。
虽然有些难为情,但看着陆别舟不为所动的脸,犹豫几瞬,她还是选择去验证这个猜测。
她走出几步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角,而后握着衣角,对他道:“闭眼。”
确认他完全闭眼后,她拿着衣角凑近他的脸。
岂料这一回真的有效。
她的衣角只是在他鼻尖晃了晃,他那一张脸便霎时间有了变化。
陆别舟的五官都细微地舒展开,他没睁眼,她仿佛都能看见此时他眼底灿烂的光彩。
木萤之一时无语凝噎。
她垂眸,默了几瞬,才道:“行了,这个你带在身上吧。”
陆别舟看着那条衣角,不发一言,将它系在手腕。
起预防作用的这一条计划便敲定了,接下来,是对自己的鼓励与信心的强化。
按照多年前的记忆,木萤之为他制定的第二条是:“每日都要写下你的一个长处。”
陆别舟听了,仍面露迷惘:“长处?我有么?”
说这话时,他依旧是认真的,眼里的迷惘也实实在在,木萤之甚至看不出他的妄自菲薄。就好像他认定了自己无所长,并认为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
木萤之便也认真道:“人各有所长,只是你自己未发觉。”
陆别舟:“比方说?”
木萤之下意识顺着他的话,脱口而出:“譬如……长得好看。”
夸人,她是第一次,因而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青年嘴角上扬,又用那甜丝丝的声音道:“阿萤,你也是,全天下最好看。”
听见他这般直白又类似于告白的话语,木萤之不禁眸中一震,心口泛起一股莫名的热意。
她忙敛了敛眸,不动声色拉开与他的距离:“会了么?”
陆别舟却道:“阿萤再说几个吧,我天生愚笨。”
木萤之自然不信他的话,可一看他,又确实是懵懂的模样,便咬咬牙,道:“有些时候……挺温柔的……”
她忽然不敢看他,话也说得吞吞吐吐,含含糊糊,有一种奇怪的、难捱的感觉在心中生出。
骂他的话说多了,夸他时,她反而开始不习惯。
她的视线乱飘着,陆别舟却能精准地探入她视野里。
他的脸逼近她,一双珍珠似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。
“阿萤,我没听清。”
木萤之斜开眼睛,抿了抿唇,提高声线,硬着头皮道:“……温柔。”
说要大声些,然而等真正说出口,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虚的。尤其是“柔”字,被她吐出时,便仿佛一片叶子落在地面,连痕迹也没有留下。
视野处,又多了个脑袋。一双眼睛又直直勾着她,映照出了她的心慌。
“阿萤再说一遍吧。”
木萤之咬唇,视线被烫到似的跳到别处。
这回,她鼓足了劲儿:“温柔!”
陆别舟却偏要跟她作对,追上她的视线:“阿萤,我还想再听一遍。”
她气恼:“温柔!”
她一向知道他很恼人,便是合作了也是如此!
他们仿佛在玩追击战,她的眼睛看向哪儿,须臾,他的脑袋便会精确地出现在哪儿,像非要她看到他似的。
然后他们的对话便陷入了循环。
“阿萤,再说一遍与我听吧。”
“温柔!”
“阿萤,我还要再听。”
“温!柔!”
“阿萤……”
“……温柔……”
“阿……”
木萤之忍无可忍,索性转过视线,瞪他:“你有完没完!”
然而骤然撞入那双眼,竟有一瞬,她看见了惊心动魄的光彩,便好似她的那一声声“温柔”,皆成了这光彩的养料。
她愣了,便在这一瞬,陆别舟忽然凑上前,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。
快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。
紧咬着吻的,是他的一句:“阿萤,你也是。”
阿萤,你也温柔。
仿若有一个声音,在耳畔说。
于是所有的气恼便灰飞烟灭,从气恼的余烬里钻出来的,是一瞬空白。
木萤之有些不知所措,满脑子飞舞着“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”的疑问,手上拿着那张写着计划的纸,就这么怔在原地。
耳边真切地又传来他的话语:“阿萤也有很多长处,就譬如,现在这个样子的阿萤,很可爱。”
这个声音甜如蜜,媚如丝。
怎么会有一个人,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这样的?
她愕然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,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狐妖的痕迹。
只有狐妖一族不分男女,才会发出这种魅惑的声音。她怀疑,是不是在某一个她疏忽的时刻,陆别舟就被某只狐妖夺了舍。
鉴于此,木萤之伸出手,在他脸上抓了两把,见未有异样,又捏捏他的双颊,摸摸他的眉眼、鼻子,掀开他的眼皮,朝瞳孔里望了望。
奇怪,一切正常。
是陆别舟,没错。
这么想着,她的手腕忽被他捉住,她向下继续探究的动作便被阻止。
陆别舟挑挑眉:“阿萤?”
木萤之倏然惊醒,猛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,他要是被夺舍了,她怎么可能不立马发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