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这便很可怕了,一个女子被男人亲吻露出这般表情,已经足够暴露出一些什么。
她心里有些发虚,怔在原地。
陆别舟却好似不察,托起她的脸,捏一捏,凑近:“阿萤,该你吻我了。”
木萤之心情略复杂地轻吻他一下,特意观察了他的神情,比他嘴里描述的她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“你比我要更享受呢。”她讽刺他。
他却完全听不懂她的讽刺一般,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:“嗯,我的确享受,很享受,很享受。”
这话又叫木萤之不由多想了。
早上亲了,晚上陆别舟又有借口。
“又顺利度过了一天呢,阿萤,我们是不是,该奖励一下彼此?”
瞧他这熟悉的笑,木萤之也不难猜这“奖励”是什么了。
她不想与他多费口舌,便干脆利落地亲他一口。
他回吻她,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唱起歌谣来。
而到了后来,诸如此类的“鼓劲”与“奖励”越来越多。
每一项任务的开始要鼓劲,完成要鼓励。每走一段路的开始与结束也是“鼓劲”与“奖励”。甚至连一些不难完成的小事也要“鼓劲”与“奖励”。
木萤之从起初觉得不对劲,到勉强接受,最后习惯。亲吻融入他们生活的各个角落,不再是令她面红耳赤的东西,反倒成了家常便饭。
以此为基点,他们其他方面的接触也越来越多。
白日里,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牵着手,尤其是陆别舟还时时刻刻挂着她,她也渐渐习惯,习惯了手心里有另一只更宽大更温暖的手的存在,习惯了肩上有一只“大型犬”的攀附。
习惯成自然,她不知不觉把他容纳进自己的世界里,以至于某一天他迟了一步未牵她攀着她,她竟奇怪地看着他,以为他生病了,还要拍拍自己的肩,伸出手,问他:“不来么?”
问出口,她便被自己的理所当然吓了一跳。
那之后,她决心要控制住自己,然而那些理所当然的时刻总发生在不经意间,于是渐渐地,她开始失控,有了更多的理所当然。
有时一日走下来,她的脚又酸又冷,她便会脱下鞋子,理所当然伸着两只脚到他面前。而陆别舟也默契地抱着她一双脚,捏一捏,再放进他怀中,直到捂暖。
有时手冻僵了,她理所当然地把手交给他,然后发现,他也正要把手给她,亦如此理所当然。他们便双手紧紧交握,揉一揉,搓一搓,以帮对方取暖。
每日夜晚,她理所当然地与他睡在一起,什么也不做,单单只是抱着彼此。某一日,由于太冷,他们理所当然地脱光衣服,抱着赤裸的对方入睡。而在以后,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。
木萤之理所当然地把腿随意横在他身上,理所当然地把他的手他的腿放到自己身上以求取暖,甚至理所当然地勾着他脖子,让他们的脸贴得极近,以听着他的呼吸声,闻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入睡。
陆别舟实在是冬天里一块很好用的炭火,每每抱着他,他的身体便会迅速变得滚烫,让她仿佛身处一个暖春。
她很满意这样的他,因而对他眼神的躲避也开始少了起来。
陆别舟看她时,眼神总是灼灼的,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像降下一片灼烧的却无害的火海。
以往她害怕这眼神背后藏着的东西,更害怕自己对着这眼神会暴露出心底某些什么。但肉/体接触多了,眼神接触也渐成自然。
她慢慢习惯了以往害怕的那些东西,便好似成日让她与一条蛇相处一室,看得多了,接触得久了,而那蛇也不主动暴露危险,它在她眼中,也就与一根麻绳无异。
直到这些改变被发觉,木萤之才惊恐地发现,或许她从前对陆别舟所说“我只是喜欢你的肉/体”,这话是有些道理的。
他们在床事上本就彼此欢愉,仿佛天然迷恋着对方的肉/体。便只是单纯地赤身拥抱,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欢欣,好似在肉/体上,他们也惊人地契合。
如此,白昼里他们整日黏在一起,夜晚又赤身露体相拥而眠,好似谁也离不开谁。他们形影不离,像活成了对方的影子,又或者说,两个影子不分你我,他们本就互为一体。
在这些黏黏糊糊的改变之中,有一些东西也未曾改变。
譬如陆别舟总爱哼哼唧唧地对她撒娇,而她总是因此心软,一次次落入他的圈套,被他挑逗得脸红心跳。
譬如他们的任务每日都在执行,陆别舟教会她许多歌谣。只是,那些歌谣一支比一支直白露骨。
什么《同心》,“眉儿来,眼儿去,我和你一齐看上。不知几百世修下来,与你恩爱这一场”。
什么《专心》,“满天星当不得月儿亮,一群鸦怎比得孤凤凰……难说普天下是他头一个美,只我相交中他委实强”。
以及痴黏的《变》,“变一只绣鞋儿在你金莲上套,变一领汗衫儿与你贴肉相交,变一个竹夫人在你怀儿里抱”。
更别说最露骨的《泥人儿》,“泥人儿,好一似咱两个。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看两下里如何?将他来揉和了重新做。重捻一个你,重塑一个我。我身上有你也,你身上有了我”。
每每唱给她听时,他的声音也好似变得黏黏的,如与春花交缠的蛛丝,又甜丝丝的,像蛛丝上掺了糖浆。
听进木萤之心里,竟也生出了缕缕甜意,她便也从最初的羞耻、不安,到习惯、坦然。
再譬如小珍珠每日都在蓬勃生长。继开花后,它开始结果实了。白色的小小一粒,坠在根茎上,如同颗颗珍珠。
每日一早,看见小珍珠的果实又多了一颗,木萤之都不由称奇。
某日,她照顾小珍珠时,陆别舟过来,如常挂在她身上,和她一起看了会儿。
她问:“你过来做什么?今天不是你负责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:“阿萤没发现么?”
他又故作神秘,木萤之无奈接住他话茬,挑眉看他:“发现什么?”
“我们的小珍珠,它的生长是有规律的。”
陆别舟总喜欢把小珍珠叫做“我们的”小珍珠,好似这是他们的孩子。到底只是一个称呼,木萤之也就没有纠正他。
“什么规律?”她有些好奇了。
他笑着:“我与阿萤越亲密,关系越好,我们的小珍珠便长得越快。”
木萤之觉得他在胡诌,嘴角抽搐着笑了两下,却还是问:“为何这么说?”
陆别舟煞有介事:“阿萤好好回想一下嘛,我们从冰湖里捡到它时,它还是一粒珍珠的模样。为何第二天,它便长出两片小叶来了?”
她没多想:“自然生长?”
陆别舟捏捏她脸:“笨阿萤!小珍珠没有土壤滋养,更无水无阳光,怎么自然生长!”
他说的也对,但他怎么能骂她笨!
木萤之也捏一把他的脸:“你才笨呢!那你说,为何?”
他报复似的揉揉她脸:“小珍珠长叶之前,我们做了要一起消除幻觉的约定啊!”
她也揉揉他:“嗯,还有呢?”
“还有,我们被幻觉控制,差点要死在冰湖里那回。那天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个幄帐里,在那之后,小珍珠便开花了。阿萤再想想,发现小珍珠结第一颗果实那日,我们又做了什么?”
木萤之听着这话确有几分道理,便回想着,道:“前一天晚上,也就是我们执行任务的第二天,我……哭了,你安慰我。”
陆别舟投以她一个肯定的眼神:“阿萤一点就通!所以串起来,每当我们的关系变好一点时,小珍珠也便有相应的生长。阿萤,你说对也不对?”
木萤之扭头,思忖着他的话,又看着坠满了果实的小珍珠:“照你这么说,我们的关系是有多好,才能让小珍珠长满果实?”
“自然是非常好非常好,”陆别舟放轻声音,凑近她耳朵,仿佛在说什么隐秘,“就如同……做了夫妻一般。”
夫妻……
这个词倒也不刺耳,但却如长了脚似的,精确踩中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。
她心中一突,忙推开他凑近的脸,道:“谁要与你做夫妻了……再说,我们的关系分明没有你说的那么好……”
那张脸重又凑前,带上几分挑逗似的笑:“没那么好?整日都牵手,像两块牛皮糖一般黏着,是关系没那么好么?还是说,每日夜里赤身裸体,相拥而眠,这叫做关系没那么好?”
木萤之心里某个角落突突地跳,她眼睫颤抖着,顿觉自己的气势都虚弱许多。
陆别舟仍不放过她,捧着她的脸,让她定定看他。
阴暗雪色下,青年的脸似也覆了些阴翳,于是平时的温软褪去三分。他长眸微眯,眼底沉了几许深不可测的危险的暗色。
“阿萤,我们如今这般,可是只有亲密夫妻才会有的光景呢。”
他搂过她,在她耳边低语:“阿萤与我,如今分明就是一对恩爱夫妻。”
此刻的陆别舟,再不是只软软撒娇的小狗了。平日里温软的伪装被撕开一道口,其中阴暗、贪婪的内里露出来,木萤之于是窥见他最真实的底色,那明明,是一头对猎物垂涎已久的恶狼!
她早知他非温良之辈,此时撞见,虽不免心惊,但多少了然,便只习惯性地反驳他:“我与其他男子也曾这般,若如你所说,我岂非拥有了许多个夫君?”
陆别舟不笑了,脸色迅速阴沉下来,眼里的温和一寸寸逝去。伪装的口子一瞬间被撕大,那只恶狼便探出脑袋,彻底钻出。
他噙住她嘴唇,掠夺似的卷去她呼吸,又摁住她后脑勺,箍住她的腰,把她按进他的怀中。
那久违却又熟悉的,如同黑压压的浓云一般的气息重又向木萤之侵略而来。
习惯了连日来他的温软,面对这样的他,她有些猝不及防。
然而从前与他的对抗让她有了经验,她很快适应,调整了气息,也缠吻上去,为自己争夺一些主动权。
一吻毕,他们像打了一架,软软地靠着彼此,轻轻喘气。
此吻随短,却带给她熟悉的窒息与快/感,叫她仿佛回到掉入断肠崖前,不禁思绪飘离。
便在这出神间,她听见耳边陆别舟阴恻恻的声音:“就算阿萤有许多夫君,我也是最特别的那个。”
像有一颗滚烫的水珠直直穿心而过,木萤之只觉心口被一烫,有什么东西瑟缩着,一下又一下。
她抚摸着心口,没有说话。
她一瞬间想了许多,一时是陆别舟的话确有道理,小珍珠也许真与他们的关系共同生长。一时是他方才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她好像懂了,又似乎什么也不懂。
唯有一点是如此明晰,她与他,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亲密了许多许多。
这亲密远超她想象,出乎她意料,让她猛然间,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。
但,比这危险先来到来的,是另一个更大的危险。
任务执行的第十一日,傍晚,天黑得早,他们如常找好了落脚点。
两人牵着手,面对空寂的雪地,再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紧紧相黏的两只手,像是一对连体婴儿,终于被分开,血肉撕连,十指渐渐从彼此指缝抽离,纵是难舍难分,也终是分离。
纷纷飞雪中,一粒素色与一抹玄色一西一东,渐渐与彼此远去,留下两道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脚印。
像是两条朝向不同的路,只在某一处交叉,而后奔向各自的前方,再不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