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、炽热的火焰,重重卷来,要把木萤之吞噬得尸骨无存。
她茫然四顾,该逃么?
又要逃到哪儿去?
又能逃到哪儿去?
陆别舟搂紧了她,不知出于什么心思,又补了一句:“我会爱上你。”
这回,每一个字都有力,倒真衬得方才那句是错觉了。
木萤之猛然松一口气,顿觉四周火焰也退去许多。
是假设,原是假设,当不得真。
“阿萤还未回答我,”肩上青年又扳过她的脸,让他们对视,“你呢?”
经方才那一吓,她已经坦然些许,此刻再面对这问题,只连连安慰自己,这是假的,假的。
既然如此,她才敢答:“也许,会吧。”
陆别舟却蹙眉,似有不满:“只能答一个字。”
木萤之这便不依他了:“你方才所答也不止一字。”
“那我现在答,”他理直气壮,“会。”
他何时学会耍泼打赖了?
与他大眼瞪小眼,木萤之怕他再缠下去,又只想快些揭过这话头,便也道:“会。”
她只是胡乱一答,到了陆别舟耳中,却倒像给他灌了一壶酒,他又醉了。
他整张脸都埋进她颈窝里,一时哼哼唧唧,又一时痴痴笑几声,肌肤红得似血,还搂着她撒娇似的晃几下,兀自沉醉在一场春梦里。
木萤之轻叹一声,心下一软,摸摸他的头:“好了,好了。今日要教我什么歌谣?时间不早了。”
她的声音竟是自己也未曾料到的轻柔。
陆别舟的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:“嗯嗯,今日教给阿萤的,叫做《爱》。”
“你嗔我时,瞧着你,只当做呵呵笑。”
“你打我时,受着你,只当做把情调。”
“你骂我时,听着你,只当把心肝来叫。”
“爱你骂我的声音儿好,爱你打我的手势儿娇。还爱你宜喜宜嗔也,嗔我时越觉得好。”
今日这支相较前两夜的,要直白 、大胆得多,不用转弯,木萤之便能立马听懂。
叫她面红耳赤,怔怔地不知作何反应。
这一愣神,便叫陆别舟得了空隙。
他一边唱着,一边褪去他们的外衣,等木萤之反应过来时,她已经与他和衣而卧了。
于是她一整夜的梦里,都是他近乎撒娇的歌声。
“你嗔我时,瞧着你,只当做呵呵笑。”
“……”
*
他们这样的任务持续了大约十日,而效果比木萤之想象的要好。
她拒绝的事情越来越多,从第一日拒绝一些小事,到如今大部分事都敢拒绝。她对幻觉的认识也越发清晰,已经到了即使他们再如何哀嚎,她也能漠视的程度。
而自那夜她告诉陆别舟要爱惜自己后,陆别舟也很少伤害自己了。受了伤,也会立马凑到她面前,乖乖地让她包扎。
在他身上经年累月留下的伤,已渐渐痊愈,再为他包扎时,看到他的身体不再布满狰狞,也不再骨瘦如柴,面色也好了许多,木萤之忽然有些开心。
不单是为了陆别舟的改变,还为着促成这个改变的,是她。就好像做成了一件难事,此前的辛苦与付出都得到了回报,她感到一种难得的、久违的成就感。
而这感觉也前所未有。以往引得一条魂,她只觉在复活族人道路上又前进一步,来不及开心,就要迅速投入捕获下一个猎物的紧张中。
回头细看,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是紧绷的,脑子里时刻绷着一条弦,脚尖也时刻要绷着行路。如今掉入断肠崖,暂时脱离复活使命,她脑子里所想,只是如何活着。与陆别舟合作后,便是如何与他一起好好活下去。
于是每一个成功渡过劫难、每一个活下来的瞬间,都让她感到汹涌的喜悦。
这种喜悦无关族人,十分纯粹,只是为她自己。便是在这喜悦中,她感觉有另一个她生长出来了。这个她有着独立的血肉,有着只属于自己的生命,不再是为了他人而活。
这个她看到了过去那些被忽略的美好,看到了自己身上也有许许多多的长处。她不是废物,不是一无是处。她是有价值的,这个世界需要她,需要一个只属于她的她。
凡间常说福祸相倚,木萤之曾经嗤之以鼻,如今却深以为意。
除了自己的改变,她与陆别舟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。
最大的改变,便是在他们的日常聊天中。
她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,在旁人面前的健谈皆出于捕猎时的伪装。一碰上比她更沉默寡言的陆别舟,除却吵架,他们便如同两根木头相遇,连空气也变得木讷与沉寂。
即便陆别舟忽然喜欢上了对她撒娇,可除了这些,他们之间也无话可说。他们似乎天生就不相容。
一直以来,木萤之都是那么以为的。
改变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。
某一个平常的中午,他们坐在一块岩石旁歇息。
阴天无休无止,阴暗流淌在他们之间,木萤之一瞥,便捕捉到了一抹亮色。
她脚边的石头底下,长着一朵鲜艳的蘑菇。四周皆为雪,在雪色与暗色之间,这抹亮色便成了一个惹眼的不速之客。
她想起了那个梦,在梦里,她是雨丝与湿土孕育着的小蘑菇。
她蹲下,对着它,暗自出神。
出神间,她察觉到,陆别舟也来了。
她以为他会告诉她,这蘑菇有毒,不能吃。可未料到,他只是沉默着,没和往常一样黏着她,而是蹲在她身边,和她一样,看着它。
像那时看他们的小珍珠发芽长叶一样,她与他对着面前的小蘑菇,看了许久。
木萤之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陆别舟回:“我在想,若我是它,就好了。”
木萤之还以为是自己在说话,她微微一惊,感觉到灵魂在嗡嗡地鸣动,她又问:“为何?”
陆别舟自嘲地笑了笑:“说来阿萤可别笑我。我曾经做过一个梦,在里面,我便成了一朵树下的小蘑菇。无忧无虑,无牵无挂,只一身轻。整日看日升月落,云卷云舒,生活是那么简单,生命也是如此轻盈。那曾经是我最想要过的日子。”
“曾经?”
“嗯。我如今依然想过那样的生活,但不只是自己一个人……”
他不说话了。
木萤之读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,她本该慌张,然而,比起这个,她更在意他的梦。
与她如出一辙的梦。
她觉得自己的梦被他共享了,又或者,是她共享了他的梦。
眼前这朵蘑菇似乎承载了他们的梦,又自梦之中,孕育出了两个相似的灵魂。
她的灵魂为之兴奋地颤栗着。
她说:“我也做过这样一个梦。并且,我也想成为它。”
陆别舟看着她,依然什么也没说。
可木萤之看见了他的灵魂,那抹纯净无比的灵魂,如她的一般颤栗起来,像是在荒野之中倏然嗅到同类味道的狼。
以此为开端,他们发现了彼此身上越来越多的相同点。譬如他们都喜欢在吃任何东西前先喝一口水,因为总在那时,他们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口渴。譬如他们都喜欢在做一件事前发一会儿呆,因为会习惯性地思考,这件事对复活族人或报仇有用么?
再渐渐地,他们开始把随处看到、见到、想到的东西试着跟对方分享,然后惊人地发现,对方所见所闻所想竟与自己的如此契合。
就好像,在与第二个自己说话。
于是他们的聊天不再仅限于任务,不再需要一个问题来引导。只要他们想,随口开一个话题,也能十分顺畅十分自然地聊下去。就像遇到了知己,他们随时随地都能聊上那么几句。因着都能理解对方话中含义,他们甚至有时越聊越入迷,越聊越开心,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、各自的顾忌,聊起来便忘情了。
以至于有一日聊得昏天黑地,等到夜色已浓,才发现,他们好像,不但忘了做任务,更是聊着走了一整日,不觉饥渴,连幄帐也未搭。便是那一夜,两人匆匆把任务做了,幄帐搭了,显得如此狼狈。
对于此般发展,木萤之始料未及。她喜欢上了和陆别舟闲聊时的感觉,他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她。在他面前,她可以完全地做自己,可以放松地笑,也可以肆意地哭,可以展露她的恐惧与紧张,也可以分享她的开心与激动。
陆别舟能接住她所有的话语与情绪,并对此深感理解。而每每听起陆别舟的情绪,她竟也深有感触。
现实的枷锁将他们的世界点染成互不相容的模样,而今他们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彼此接触,就如同在两人的世界降下一场暴雨。雨过天晴,伪装被冲刷后,才发现,他们的世界,具有相同的底色。
木萤之想,若她不是身负诅咒、背负着族人性命的罗刹鸟妖,若他不是被她毁去家人、与她隔着血海深仇的捉妖师,若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平凡的少男少女,那么,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,很好的朋友。
聊天的改变,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。而在此之前,木萤之更先意识到的,是他们肉/体上的改变。
大约是春/药的缘故,陆别舟十分执着于她的吻。而这一回,他索吻的借口要正当的多。
先是一天的早上。
“又要开始一天的任务了,阿萤不累么?我们给彼此鼓劲儿吧。”
她问要怎么做。
岂料他飞快地亲她一下:“如此。”
说完了,还大言不惭,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木萤之直接戳穿他:“你这是给我鼓劲儿么?你分明是想占我便宜……”
他毫不羞耻:“可是阿萤很喜欢……我也喜欢。既然两个人都喜欢,又怎么不能叫做鼓劲儿呢?”
木萤之有些愣:“我……我喜欢么?”
陆别舟点头:“可惜没有镜子,不能叫阿萤看见你被我亲时,唇角微勾,眼角微扬的模样。”
木萤之悚然:“我是这个样子?”
青年努嘴耸肩,像在说:“不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