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乌云聚拢,使这白昼也披上一层暗纱。落雪纷飞,间杂雨点,砸在幄帐上,发出闷响。
帐内却依然温暖,如同孕育了一个春天。
小珍珠舒展了身姿,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细看,其中一朵的花蕊之中竟抽出了一粒白。
木萤之把这些记录下来,又给小珍珠浇过水、擦擦叶。
拿出纸,开始今天的任务。
任务之前,她悄悄地往旁边瞥了一眼。
陆别舟与她一样,也拿着纸笔,一切似乎如常。
今日不过是昨日的重复。
然而,经过昨夜,他们有了第一次进入彼此心灵的交谈,有什么东西确是不一样了。
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青年抬头,与她相视,那张清朗的脸上绽出一个笑。
木萤之也牵起嘴角,回以他微笑。
相视而笑后,他们又自然地低了头,回到各自的世界。
若说先前木萤之是走在泥沼中,每一步都泥足深陷,费力而又难以自拔,那么现在,她便觉脚下的泥沼好似对她亲昵起来,主动托举她,叫她轻松自在不少。
再看纸上的字,心情也明朗起来。
昨日他们决定为彼此写一个长处,陆别舟写给她的是“疾风知劲草”。
他们之间很多时候都很默契,比方说这一点。陆别舟写与她一句诗,她恰巧也是。
这么想时,便听他念道:“心如宝月映琉璃。”
这是她给他写的。
两人对视,不约而同问:“为何?”
木萤之一笑:“我想先听你说。”
陆别舟便道:“阿萤从妖兽口中救下我时,我脑中冒出的,便是这一句。”
他坐到她身旁,自然地挽住她手臂,靠着她身子:“阿萤恐怕不知道,那一刻你的眼睛有多好看。洒了几滴血,也蒙了浑浊黄沙,可是仍然明亮,里面燃烧着的,是一种鲜活、蓬勃又旺盛的生命力,就像疾风劲草。往后你每一次竭力要做成某件事时,我都会看见这样一双眼睛。”
说这话时,他也蹭着她脸,凝着她的眼睛,眼神赤裸而炽烈。
他这样缠着她,好似他是从她身体里钻出来,与她血肉相连的第二个她。
木萤之没像往常一样低头躲避,但也没敢正视。
她只怔怔看前方,感觉到心底一株张开绿叶的芽正缓缓绽开花。
“阿萤呢?为何写这一句诗?”
心如宝月映琉璃。
心境如同映在琉璃上的明月一般纯净。
木萤之便忆起了从前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:“姑且让我提一提以前,你知道,我为何会选中你么?”
她这话有些突然,他恐怕一时不能反应过来。她便没等他回答,继续说:“我要引魂的对象,他们必须得灵魂纯净。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纯净的灵魂?绝大部分人的灵魂皆有瑕疵,只是大小与多少不同而已。若能遇上一个瑕疵如石块大小的,那便算是我极好的运气了。”
“可是,我遇见了你,”她微微偏头,看见他的灵魂,仍清莹地散着光,“你的灵魂纯净无比,毫无瑕疵,在这世间万里挑一,独一无二。三年前,没人的灵魂比得过你。便是三年后,也依然如此。那是你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,也是你自己最宝贵的地方。”
而灵魂纯净之人,心也纯净。
陆别舟是她见过心最纯净的人。
只是这一点,她选择了缄默。
说出这番话,对她来说实属不易,且话的内容,多少有些暴露心思。再多说一点,她的心便会展露无遗。
可光是她泄露的这一些,似乎便足够令陆别舟受用了。
他好像很激动,“蹭”地一下从侧身环住她,像藤蔓似的攀着她半边身子,脑袋埋进她肩窝,不停地蹭啊蹭。
即便他不是只狗,木萤之都能看见他背后有条尾巴在欢快地甩着。
他的头发与呼吸肆无忌惮地搔弄着她,叫她不由痒得发笑。
她忙摸摸他的脑袋,笑道:“有那么开心么?”
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别舟还有这样的一面?
陆别舟答得也欢快:“嗯,开心。”
他微仰头,看她,不蹭了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木萤之感受到什么,双颊不受控制地发热,她坦然目视前方,却觉得视线变得僵硬。
幄帐虽小,对她来说却已经足够。然而陆别舟紧黏着她的视线仿佛有巨大的力量,硬生生将这里的空间一寸寸缩小,最终逼仄得只容得下他们二人。
她难伸手脚,也无处可逃。
“阿萤,让我亲亲你,好不好?”像发出最后一击。
这波攻击软软的、楚楚可怜的,好像不迎接,他立马就会死。
木萤之暗暗叹息,算了。
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那株藤蔓便一寸寸缠紧,一根枝条探进她的口中,其余枝条裹上她身,一圈圈地,不遗漏任何一个地方。
藤蔓到了她这里,成了食肉植物,根茎、枝干与藤叶都布满獠牙,咬着她的身体,吸食她的血肉,要把她绞死在繁茂枝叶中。
木萤之有些喘不过气,忙推开他,虚虚地张嘴呼吸着。
不知何时,他们的姿势变成了她靠在他怀里,以至于她如今便像藤蔓根茎上一种枯萎的、堪堪缠着他的植物尸体,还是在水里浸泡过的那种。
她大汗淋漓,虚虚睁着眼,眼看他还要吻过来,忙一手推着他脸,阻止他。
她没想到这春/药威力如此之猛,过了三年,经他们两夜又消解了七分,还能使他的欲/望强烈至此。
单纯一个吻,她便快要受不了了。
她喘气间,陆别舟覆上她那只手,叫它被裹在他的脸与他的手中。
他不吻她了,反而对她的手又是蹭蹭,又是亲亲。
木萤之被他弄得有些痒,要抽回,可只表现出抽回的倾向,一颗颗泪便从他眼眶垂落下来。
他双眼湿漉漉,珍珠的光彩似也破碎成微光。眼睫一颤一颤,仿若淋雨的花瓣。
“阿萤嫌弃我了么?可你不是说我最纯净么?阿萤难道不想要我纯净的灵魂了?”
陆别舟一句句反问,分明带了些强势又逼迫的味道。可他说话时,眼泪可怜巴巴地流下来,语气也温软,鼻音有些重,便给她一种他在委屈与撒娇的错觉。
木萤之心下一软,道:“自然不是。”
他又委屈地追问:“那为何要推开我?”
木萤之一噎,不知如何回答,难道要说,他亲得太狠了?
太过羞耻。
脑子一转,她道:“我们还有任务……今天还要赶路。再不开始,就要晚了……”
实则晚也晚不到哪里去,但这不失为一个好理由。
陆别舟这才放过她,他低头,叫木萤之只能看见他一个委屈的发顶。
毛茸茸的,还有一连串的泪珠簌簌落下。
她心中又是一声叹息,揉揉他的头,双手捧起他的脸,扳正他,叫那一双泪眼看她。
拭去他脸上的泪,她无奈道:“陆别舟,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那双沾满泪珠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眼底有一缕暗色飞快地掠过,却又眨眼间不见踪迹,如澄澈的湖中溜过一尾鱼。
鱼游无痕,却带起更多水。
陆别舟泪眼涟涟:“阿萤很喜欢,不是么?”
木萤之心底一颤。
她抖了两下眉睫,指腹拂去他的泪,微垂了眼:“别胡说了,我们快出发吧,天色不早了。”
今日的行程这才开始。
他们牵着手,陆别舟也依然挂着她,木萤之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奇怪,再说,他如此高大的一个人要时时弯着腰,难道不累么?
可对方却不以为然,更无半分不适,相反,还乐意之至。
到底难受的不是自己,行程也未耽误,木萤之索性随了他去。
他们不用收集物资,只单纯赶路之后,所要担忧的,便只是幻觉。而如今幻觉在他们的努力下也慢慢安静,他们唯一能鲜明感受到的,便只有彼此了。
除去某些必要的时刻,他们都牵着手,黏着彼此。准确来说,是陆别舟非要时时刻刻贴上来。
尤其是今日,也不知是否是今早她一再推开他的缘故,他对“亲吻”一事似乎有了某种执念。
走不到两步,他忽地捂着心口,眉梢蹙起,死死咬唇,俨然一副难受的模样。
木萤之赶忙停下关心他:“怎么了?”
青年看着分明很痛,脸色发白,血色全无,却极力忍耐着,不发出一丝痛吟。
木萤之暗道不好,这是痛到都不想说话了?
便忙将他扶到一旁,解开他的衣襟。里面的肌肤裸露出来,果然,那晚她推他造成的伤又裂开了。
可是——
“怎会如此?”
她那时包扎得很牢固,而他又今早又没剧烈活动,好端端的,伤怎会裂开?
究竟一开始是自己的错,她便又仔细地为他包扎一番。
要拉好衣服时,陆别舟却捉住她的手,阻止她。
“阿萤,亲亲它吧,它好痛呢。”
木萤之抬眸,又看见那张可怜巴巴的脸。
不单可怜巴巴,还面如纸色,虚弱异常。
她蜷了蜷手指,视线下移,在那伤口上顿了顿。
似乎看出她心有犹豫,陆别舟带着她的手,覆上心口的伤。
那里已没有血了,包了一层布,却迅速被他的体温侵染,变得温热。而此刻,这份温热在她的手心剧烈跳动,仿若要破膛而出。
“阿萤听见了么?它在发出痛苦的呻/吟,得不到你的吻,它就会死的。”
木萤之听不见什么呻/吟,然而他非要她听见。
呻/吟是从陆别舟嘴里发出来的。没有痛苦,而是近似于一种轻喘,柔糜,妖媚,在这寒冬下硬生生牵扯出一缕旖旎春思。
纵使周围无人,木萤之也不由感到羞耻,急忙捂住他的嘴:“好,我吻就是了。”
便倾身而上,在他的心上落下一个吻。
她已隐约猜到什么,只是终究没说出来。
在这之后,陆别舟开始找各种理由。
“阿萤,我有些累了,走不动了,你亲亲我吧,好不好?”
“阿萤,伤口又开始痛了,你再亲一下吧。”
“阿萤,这风雪好大啊,把我的脸都吹僵了,它很需要你的吻。”
“阿萤……”
在吻了他无数下后,木萤之终于受不了,沉下眼,睨着他。
瞧他楚楚可怜,一脸无辜的模样,她当即便发作——
捏住他下巴,低头吻住了他。
他们颠倒了位置。她成了席卷而来的暴风、那株要绞死人的藤蔓,像找到一个发泄口,所有对他的不满、不耐以及某些隐忍克制已久的感情如决堤的洪水一般,向他倾泻而入。
以往他如何对她的,此刻都被她以十倍之力还了回去。
像野兽一样撕咬他,像龙卷风一样吮吸他,像暴雪一样碾磨他。
直至吞噬了他所有呼吸,掠夺去他所有力气。
最后,他们都软软地趴在地上,伏在彼此身上,像两流交融的春水。
木萤之仍不放过他,勾着他脖子,在那唇上撕咬,因为没了力气,这撕咬更像是小鸟啄人。
无甚意思,她便松开他,颇带报复性地道:“吻够了么?”
她已眼泪模糊,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也知她这般根本震慑不住他。
陆别舟也勾住她脖颈,往他身上一带,叫他们身体完全相贴。
她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,他说:“不够。”
于是他吻上来,以强势的力量。
木萤之不甘示弱,拿出所有剩余的力气,缠咬上去。
他们好似回到了合作前的敌人状态,是两条毒蛇在斗争,两只猛兽在撕扯。
到了最后,木萤之再也没有力气,脑子里一团浆糊,也不知是如何结束的了。
他们好像吻了很久,吻过后,又拥抱着,躺在雪地上,淋雪淋了很久。
意识清醒时,天色渐渐昏暗,竟是一天的下午。
他们心中还记得赶路,便又搀扶着,一步一拐地踏上路程。
木萤之感觉自己的嘴唇辣辣地痛,被雪一融,更是灼痛难耐。
她横了挂在她肩上的陆别舟一眼,见他嘴唇也略微红肿,心中平衡了不少。
拍拍他,她冷声道:“药膏拿来。”
涂抹好后,她不忘提醒他也抹一抹。
经这一场凶烈的吻,陆别舟乖了许多,不再找各种理由要她的吻了。
只是仍像黏牙的糖一样黏着她,甩也甩不开。
他的状态也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那一场吻对她来说是掠夺性、报复性甚至是攻击性的,她自觉无一缕缱绻情丝,更像是一场与敌人的战斗、较量。
她以为于他而言也如此。
然而,他挂着她时,软得如流水,浑身滚烫,肌肤酡红似霞。
脑袋埋进她肩窝,仿若睡着了般,双眼昏昏地闭着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好似那一场吻是琼浆佳酿,叫他醉意熏然,便是如今,也依然沉醉在这坛酒的余韵中。
她喊他,他便抬起醉意朦胧的眼,呓语般笑笑,甜甜唤她:“阿萤。”
语气痴痴,笑意迷迷。
喊了,还要蹭蹭她,哼唧几声。
木萤之摸摸他额头,烫烫的,一时不知他是病了,还是春/药又发作了。
不过所幸,他这种状态持续到日暮时,便慢慢消失了。
夜幕将至,找到落脚点后,她再看他,他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红,再摸他,温度也降下许多。
约莫正常,未病就好。
这吻耽误了他们的任务,木萤之便在搭好幄帐后,停下来,提醒陆别舟。
“别忘了你的小雪人。”
陆别舟从她肩窝里恹恹抬起头,看她:“阿萤也一起来吧。”
左右也非难事,她勉为其难地点头。
这会儿,陆别舟倒不似醉酒,而似困了,眼皮慵懒地耷拉着,问她:“阿萤想捏个什么?”
木萤之没有主意。
他打个哈欠,道:“我们都堆此时此刻,心里正在想的那个人,当然,是除了我们的亲人以外,可好?”
木萤之深深看了他两眼,沉默一霎,道:“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