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宁静,无雪无风,幽微月光照耀,帐外的世界亮堂堂。
木萤之回忆着昨日行程,往山下走去。
没走多久,她便到达目的地。
昨日中午歇息时的那一棵枯树,在雪地上孤零零地站着,树下一左一右两块石头,本是他们临时“凳子”,现在已落满了雪。
她走近,在树的后方,那时她的视野遮挡处,果真看见了一个小雪人。
那雪人坐在雪地上,双腿折起,手搭着腿,一手撑着脸,闭眼睡觉。
它有一个熟悉的面孔,那是她,是昨日中午闭眼歇息的她。
“堆了一个小雪人,很满意。”
木萤之与小雪人木萤之面面相觑,一大一小两双狐狸眼相视间,她们想的都是那人。
*
翌日一早,木萤之给陆别舟唱起了歌谣。
她学东西一向很快,他唱了一遍,她便会了。
从前她的猎物里,有两三个是教书先生。为了得到他们的魂,她也投其所好,跟着学习了许多诗词与民歌。
对于《西洲曲》,她只是略略读了一遍。陆别舟唱给她听时,她也不甚理解其间含义。
但昨夜一梦,又联想到陆别舟的话,以及……那个雪人,她忽然领悟了不少。
可也正是因着这“领悟”,如今给他唱,她心中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“……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
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……”
她咀嚼着最后一句,看着眼前人,伸出手指,隔着空气,弯弯一画,是他的眉毛,细细一描,是他的眼睛。
最后一点,在他的眼角,那里挂着一颗泪。
须臾,眼皮微动,那双眼睛睁开,泪珠滚落。
木萤之伸手一接,水砸在指尖,温热的。
她盯着那双泪眼:“为何要哭?”
陆别舟把她拥进怀里,埋进她发间,嗅着她的气息:“我梦见了你。”
她问:“梦见我,又为何哭?”
他答:“我在梦中,找不到你。”
她便在他的怀里又多待了一会儿。
*
今日早上,是陆别舟照顾小珍珠。
趁着行程未开始,木萤之便打开纸,思考今日的长处。
但一打开,她的视线就被他给她的批阅先吸引了去。
第一处批阅,是在她写的“美貌”长处旁。
那是一句诗“月出皎兮,伊人僚兮”。
明月升起,多么皎洁,心中美人,多么美丽。
她心念微动,按捺住胡乱的思绪,往后看。
第二处批阅,是在她写下拒绝幻觉的一件事旁。
他写“阿萤做得很好呢。你的家人们很爱你,不必愧疚。”
这也是最后一处。
她偏头,失神地看着陆别舟的背影。
而他也恰好转过身来,欣喜地拿着小珍珠给她看。
“阿萤,你看,我们的小珍珠又开了一朵花呢。”
的确。
昨日的花苞今日便绽开了,淡紫色小小的一朵,是属于春天的盎然生机。
木萤之有些心不在焉,但仍是配合着微笑:“嗯。”
今日的长处,对她来说依旧是个难题。
她思来想去,从自己出生时开始,回忆到现今,却还是没个头绪。
除却他人的夸赞,她自己还能发掘出什么长处?
没有。
她索性把这个任务跳过,只想着也许到夜晚便能想出那么一条。
今日的行程便开始了。
有了昨日的经验,木萤之对拒绝一事也更加熟稔。
她已经能做到不把幻觉和真正的族人混淆,拒绝幻觉时也果断了不少。
虽然拒绝后仍不免沮丧难过,但很快便能恢复过来,再也没有发生昨日那般状况。
如此,幻觉在她身上讨不着好,竟也奇迹般的慢慢安静下来。
但令她更为诧异的,是陆别舟。
三年前,她见过总是对她臭着一张脸的陆别舟,伪装“爱”她的陆别舟。三年后,在她面前的,是仇恨她的陆别舟。
掉下断肠崖以来,她逐渐又发现了更多的他。
找不到她,自己也不苟活的陆别舟,给她温暖的陆别舟,温柔的陆别舟,打着恶心她、只许她死在他手中的名号,来给她许多许多好的陆别舟……
而从昨日开始,他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她之前对他的印象。
一个人类男子,怎可如狐妖般多变?一时柔,一时甜,一时媚,又一时静。在昨夜,更是破天荒地对她撒娇,软软地对她哭泣,好似他是被她抛弃的情妇。
木萤之也不得不承认,对于这个新奇的陆别舟,她非但不讨厌,心中还有一丝丝隐秘的欢喜。
她没敢把这欢喜表现出来,但陆别舟却好像看出来了。
他们如常牵着手走,与以往不同,他两只手都要握住她手心,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,缠住她一条手臂,半个身子都贴住她,脑袋也偏要靠在她肩上,与她脸蹭着脸。
只要她稍一偏头,便能“亲”到他。
木萤之总觉自己身上挂了只黏黏糊糊的狗。
她跟他抗议:“你这样我们不好走路。”
他便用脑袋蹭蹭她,用近乎撒娇的声音道:“我受了伤,好痛啊,阿萤你就让我靠靠吧。”
他把昨夜她伤了他这事搬出来,她还有什么话可说?
于是这一天,陆别舟就这么挂着她,走了一路。
说是挂着她,木萤之却没感觉到他的重量,他们赶路的速度如常,行程倒没耽误。
她唯一能感受到的,是近在咫尺、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气息。夜晚睡觉时也就罢了,如今白昼再来这一出,她简直像被困在了一个名为“陆别舟”的囚笼里。
一呼一吸间皆是他的味道,而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颦一笑、微妙的表情都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。她的视野里,他的面孔总是占据着一角。就连耳边,也充斥着他的呼吸声。
更别说,他的手、他的脸总要挑弄似的挠一挠、蹭一蹭她,以至于她的肌肤上,尽是他的痕迹。
他强势地挤进她的世界,在那里霸占出一块属于他的地盘。
可这么做时,他在她面前又是那副撒娇的温软模样,不时落泪,看着无害,楚楚可怜,叫木萤之狠不下心来拒绝。
她低头,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脚步,恍然间,忆起从前,那个冷血的、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木萤之哪去了?
*
一天之中,他们唯一不黏糊着的,是堆雪人时。
已经知晓昨日陆别舟捏的雪人是自己,木萤之对于今日这一事,不免觉得有些不自在。
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做这项任务,也不知道他又会堆些什么。
但对方仍比她坦然,这回堆雪人,没再避着她。
青年蹲在地上,聚起一堆雪,通红的手指在雪上捏了捏。
木萤之一旁看着,几乎立马辨认出了这雪人是谁。尽管未成形,但那脸的轮廓、脸上的那双眼,赫然就是她。
他在她面前,伪装越来越少了。又或是,这是他的另一种伪装?
她想不通,怔怔地看着又一个雪人木萤之在他手中降临。
他忽地扭头:“阿萤,你也来吧。”
木萤之看着他带笑的眼睛,没说话,手却无意识地聚拢一堆雪,目光自然地落在雪上。
看着这雪,记忆深处的一个往事浮出脑海。
她陷入这往事里,仿佛从头到尾又把它亲历了一遍。
思绪收回前的那刻,脑子里依然是漫天飘雪,院子里站着许多雪人。它们神态各异,皆面向中央。雪人的目光所及之处,是躺在雪地的她。
她闭上眼,睡着了。睡梦里,雪人入梦,变成了族人。
那时,她难得感到惬意与幸福。
这种感受,算得上“美好”么?
原来,她的生命里,也有“美好”么?
忆及此处,木萤之不禁微扬了唇角。
“阿萤,我好了。”陆别舟的声音响起,把她的思绪骤然拉回。
她抬眸,看见了他的雪人。
雪人木萤之长发散落,左右各提一把刀,身上衣服有些破烂,脸上神情却坚毅,狐狸眼微微倒竖,像不把敌人砍死便不罢休。
这是……荒漠杀妖兽时的她。
那个时候,杀完妖兽,她要杀的下一个就是他。
她问:“为何是这时的我?”
陆别舟目光灼灼:“那时的阿萤,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。”
木萤之心头一震,眼睫颤了颤,忙拉回视线,警告自己不要多思。
然而思绪仍被搅乱,她的视线左右飘飘,始终没个落脚的地方。
“阿萤捏的,是我么?”
她的心湖本就不平,他这一句话抛过来,无异于在湖底吹来一阵风,卷出了一个汹涌的漩涡。
她赶忙低头一看,果真,手下的雪人有着陆别舟的眉眼、陆别舟的身姿,甚至有他笑时的神态。
她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堆出一个陆别舟模样的雪人?
木萤之被自己吓到了,心底的漩涡翻涌,促使她下意识否认:“不是!”
可显然,这两个字太苍白无力。
只要有眼睛,稍微一瞧,就能看出这雪人是谁。
她硬着头皮找补:“我是说,它它……”
它什么呢?
脑子极速运转,她咬咬唇,干脆道:“它只是跟你长得有点像罢了……总之不是你!”
心底漩涡搅得她心烦,她忽然有些自弃,伸了手,要把雪人推倒。
陆别舟捉住她手腕,一双笑眼看着她:“嗯,我知道这不是我,阿萤又不爱我,怎么可能会堆我?我明白的。”
他这句话意味深长,叫木萤之不能不多想。
在他看来,她爱他,才会堆他的雪人。那么按照这个逻辑,他堆她的雪人,岂非说明……
猛然领悟,木萤之又更心烦了,索性道:“对,你说得对。”
说完这话,她却不敢看他的表情,只紧盯着面前的雪人,仿若在看什么美丽的风景。
身旁青年沉默了一会儿,气息仿佛低落下来。
他们都不说话,空气陡然停滞。
他们有无数次这般的时刻,而总需要一个人来打破。
陆别舟动了,木萤之听见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她悄悄瞥一眼,只见他那双手正在捏一团雪。
在他和她的雪人之间,他又堆了一个雪人。
是小珍珠。
小珍珠的叶子被捏得细长,一左一右分别紧挨着雪人木萤之和雪人……陆别舟。遥遥望去,便好像,小珍珠牵着他们,而他们三个,和谐得如同一家人。
低落的气氛已经消散了,青年笑颜依旧。
他满意地拂拂手:“虽然那不是我,但可不可以假装是我?这样,阿萤,我,还有我们的小珍珠就齐了。”
雪花飘落,霜风凄紧,可是三个小雪人牵着彼此,如同雪夜一粒火,无端生出些希望与温馨的感觉。
木萤之很喜欢这样的感觉,就好像她终于有了家。
她于是对自己诚实了一回,笑着点头:“嗯。”
如此,一天下来,他们没发生什么意外,今日也是平安的一天。
天擦黑时,木萤之趁着这股劲儿,道:“陆别舟,你那时不是问我有什么美好的故事么?我现在便告诉你一件。”
陆别舟擦过她脸颊,看了她一眼。
木萤之继续说:“那是我引魂的第三年,也是一个雪天。院子里堆满了积雪,到处都是白,白得空荡荡,白得清寂。我想他们了。那一天,我在院子里堆满了他们模样的雪人,我想象那就是他们。他们在陪我,我于是睡着了,然后梦见了他们。他们果真陪了我一整个雪夜。我想,那就叫美好吧。”
雪色与夜色沉入她眼底,交融成一种名为“爱”的东西。
陆别舟望进那双眼中,蹭蹭她,道:“没错,很美好。”
今夜的落脚点选定后,他们只搭了一个幄帐。
木萤之原本要再搭一个自己的,陆别舟阻止了她。
依他的话:“教阿萤歌谣的任务要两人一起,索性阿萤以后都留下来,省得走来走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