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已至,明月照耀下,雪山上卧着两只幄帐。
其中一顶幄帐里,一只手探出,就要掀开帐帘,却被拉住,叫那只手又回到幄帐中去。
木萤之偏过头,看向拉住她的人,微挑眉。
陆别舟依然笑得温柔,只是一双眼因容纳了夜色,而显得有些晦暗莫测:“阿萤不留下来么?”
木萤之不解,他们不是商议完了么?
陆别舟拿出那张她写给他的纸,指着最后一条:“是阿萤自己写的啊,每日睡前为阿萤唱一支歌谣,不留下来,我怎么完成这个任务?”
木萤之想了想,似乎也对,但是……
“我们的任务不是明天才开始么?”
“正是如此,”青年又指着她手中的纸,“阿萤任务的最后一条,每日跟我学一支歌谣,并每早唱给我听。阿萤留下来跟我学,明早才好唱啊。”
上一秒还说是为了他的任务要她留下,下一秒便成了为她。
这样明显的前后矛盾,木萤之轻易便看出来了,然而此人一脸坦然,不见半点心虚的模样,又叫她感叹他脸皮之厚。
她没有戳穿他,坐下来,暗讽道:“陆夫子,快教吧。”
“今日教给阿萤的,是那天那支歌,”陆别舟在她身旁坐下,“我唱一句,阿萤学一句就好了。”
也不知是否是他离自己太近的缘故,木萤之总觉他每说一句话,他们之间的空气便要热上一分,像一滴滚烫的水珠在肌肤上缓缓滑落,带来微妙的酥痒。
她微垂眸:“嗯。”
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……”
阿娘也给她唱过这支歌,只是时间太过遥远,阿娘的声音一日日模糊,渐渐只成了她脑中一个稀碎的残影。
如今陆别舟再次唱起,倒让她觉得自己在不断变小,变成了那个仍在母亲怀抱中的小女孩。
阿娘的气息犹还在她身边,而她好似被这气息包裹成了一只小舟,在平静的湖面缓缓流淌,她的情绪也慢慢安定。
她于是也学着: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……”
“蛐蛐儿叫铮铮,好比那琴弦儿声啊。”
“琴声儿轻,调儿动听,摇篮轻摆动啊。”
“娘的宝宝,闭上眼睛,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
陆别舟唱一句,她学一句。
这对木萤之来说,是一次非常新奇的体验。十三年来,她的生活里只有复活族人一件事,不论是学梳各自漂亮的发髻,学会各种风格的妆束,还是其他吃穿住行,皆是为了服务这一件事,而其余的,都被她看作浪费时间的“多余事”。
今夜在过去的她看来,也是在“多余事”的范畴内,然而现下,她却觉这件“多余事”好像,也不是那么多余了。
她的身心都放松下来,往日紧绷的、匆忙奔波着的灵魂也停下了脚步,困意便悄悄地侵入。
此夜月明风静,飘雪也静谧。
木萤之的梦里,也静静的,柔柔的,只听见轻轻的歌声悠悠回荡。
*
自入这个极寒世界以来,太阳一刻也未露过脸,浓重的乌云蛮横地占领了天空。
今日也如此,即便是白昼,也总有一丝暗色笼罩雪山。
这是他们计划执行的第一日,木萤之惦记着,一早便醒了。
按照计划,今日是她照顾小珍珠。
小珍珠的花依然蓬勃地开着,环境如此恶劣,花瓣却一点儿也没蔫。不但如此,她还惊喜地发现,又有一个小花苞冒了出来。
木萤之小心翼翼地浇了些水,擦擦叶子,把情况记录下来。
掏出纸,写个“已”,接着是下一个任务。
写下自己的一个长处。
长处么?
她从来没思考过,别人的长处她能说上一二,可是对于自己的,她却看不大清。
思来想去,她只能提笔勉强写下:美貌。
毕竟从小到大,她听过最多的夸赞便是她的外貌。
这两个任务完成,便要开始今天的行程。
先前,他们的物资已收集充足,因而接下来的这一路,他们只需单纯地爬完这座雪山。
他们收好东西,如常地把手交给对方,开始他们的行程。
连日来的奔波已让木萤之适应了这样恶劣的环境,对她来说,眼前最大的困难依旧是族人们的幻觉。
幻觉察觉出他们的对抗,也开始变本加厉。
她只要一睁开眼,幻觉便一拥而上,密密麻麻地挤占了她的视野。
紧接着便是吵闹的声音,仿佛雨后蘑菇,在她的耳朵里接连冒出。
他们对她的要求一个接一个,从一早“木萤之,你不许喝水,不许吃食”,到后来愈加过分,竟是直接命令她跳入冰湖,要求她把刀对着自己。
木萤之起初还是会不知不觉受影响,等意识到后,她回忆着昨日,慢慢学会拒绝。
拒绝并非易事,那一个“不”字总要在她嘴里轱辘几圈,才舍得出来。
说出口后,她面对的,是族人们失落的表情。
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委屈,那样伤心,不光如此,他们还要抹着泪哽咽着说:“是我们拖累阿萤了,阿萤现在长大了,不再需要我们。不过没关系,我们离开了你也能生活得很好。阿萤走吧……”
每每这时,木萤之就像被拧了一把,酸楚无限涌入,顿觉自己是个罪人。
她想安慰他们,想说不是的,不是这样的,他们怎么会拖累她呢?她怎么会不需要他们呢?
踏出第一步,便被陆别舟紧按住手。
“阿萤。”
他唤她。
她收回迈出去的脚,狠狠心,才能撇开眼,不去理会。
学会拒绝的初次尝试,滋味并不如所想的那般好受。拒绝后,一路上,族人们……不,她提醒自己,那是幻觉,幻觉的失落与被“抛弃”后的眼泪梦魇一般笼罩着她。
她又变回了那只困在水滴里的蚂蚁,四面八方皆是洪水,找不到出口。
她说不出话,也不想说话,陆别舟也沉默着,他们交握的手像两株藤蔓,只有彼此可依靠,于是越缠越紧。
漫天飘雪的呼呼声与幻觉的声音交杂,充斥着她的耳朵。声音越来越大,就如洪水泛滥,把渺小的蚂蚁吞噬。
木萤之甩开他的手,蹲在地上,捂住耳朵,把脑袋埋进腿弯中,闭上眼睛,不想再动。
她没有哭,她知道这是幻觉,她也知道她做得很对。可是,她就是好悲伤,她只想静一静,什么都不看,什么也不想,静一静。
她把自己当作一朵蘑菇,牢牢地扎根在土里,自由地生长在空气中,沐浴清新的雨水,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。
这一次拒绝后,木萤之抬起头时,不知过去了多久。
她看见了陆别舟,他蹲在她面前,也像朵蘑菇似的,只不过,一朵蘑菇看的是自己,一朵蘑菇看的是她。
她蹲了多久,他也蹲了多久,她没动,他便连呼吸也轻微。
他们是两朵互相依偎的小蘑菇,在巨树下一起淋雪。
霜雪糊了他满脸,冰霜的眉眼,冰霜的眼睫,唇也凝成了冰。
见了她,冰雪一样的脸扬起一个冰雪的笑。
眼里一汪摇漾的水融化了霜雪。
他伸出手,手心交给她。
她握住他,他的手也冰凉。
两只冰凉的手紧贴,却有一种灼热慢慢生出。
他们倚靠着彼此,起了身,却不约而同地踉跄一下,撞向对方。
脚有些麻。
木萤之低着头,忽然笑了,悄悄地,却发自内心。
第一日的拒绝,有些困难,但还是完成了。
她在纸上写下时,竟有些微微的骄傲。
正午,他们找了个地方歇脚。
木萤之有些困倦,裹紧了衣裳,靠着树干睡着了。
这一觉她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很小,苍天巨树像巨剑似的直刺天穹。脚下松软,低头一看,原来是湿润的土壤。忽而头上洒下一颗颗水珠,抬头看,是雨水。
她真的成了朵小蘑菇。
这一个梦是进掉下断肠崖来她做过最香甜的梦,以至于醒来时,她还有些不舍。
这一天的下午,她惦念着这个梦,便连幻觉都很少注意。
到夜晚来临,他们搭好幄帐,开始第一天的自省。
木萤之的五条任务,拒绝、写长处、学歌谣这三条已完成,便只剩给陆别舟讲故事、与他闲聊这两项。
她看着陆别舟,后者似乎并没有现在完成任务的打算。
他们交换了纸,给对方批阅。
陆别舟的第二项任务:写下自己的一个长处。
他写的是“用功”。
木萤之忆起他们共同被幻觉折磨的那天,他的话她其实都听得很清楚,想到那些话,她便觉“用功”二字似乎也没错。
第三项,每日写下当日做成的三件事。
“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长处。堆了一个小雪人,很满意。和阿萤一起又多活了一天。”
另外两件她知晓,但是——
“你何时堆过雪人?”她问他。
这一日他们几乎时刻黏在一起,他做过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,她很肯定,她没见过他堆雪人。
陆别舟从纸上抬头,又是面露无辜:“阿萤没注意到的时候。”
木萤之想了想:“中午歇息时?”
陆别舟弯起眼睛,默认了。
可她还是好奇,又不想表现出来,便重又把视线回归纸上,不经意道:“你堆的是什么?”
青年只道:“阿萤猜猜。”
他惯会如此恼她,她额角抽跳几下,不打算理他。
他不说,她也并非那么想要知道。
便把注意力也收回,视线往下,可顿了顿,又被那一行字黏了回去。
“堆了一个小雪人,很满意”。
满意……
她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之间来回游移。
便不由提笔,圈出“满意”二字,在一旁写下“如此满意?”。
落笔后,木萤之才往下看。
第四条,照顾小珍珠,这是他明天要做的。
第五条,教她唱一支歌谣。
便只剩这一项了。
她看向陆别舟,他也才从纸上挪开眼。
一对视,他们便清楚了对方的意思,于是收好纸,坐在一起。
到木萤之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了,幻觉那日,陆别舟问她,她的生活中,有美好的故事么?
那时她说没有,到了现在,她也依然没有。
十三年中,她的生活里都只有痛苦。
美好的故事她讲不出,但其他的故事她可是应有尽有。
在众多故事里,又要讲哪一个?
她又忆起“满意”二字,他不告诉她,这可不行。
这些日子以来,她愈感自己对他的威胁已越发小了,她必须做点什么,来提升她的威严。
“很多年前……大约是七年前,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猎物被一只大妖掳走……”
关于那只猎物,她已经没有多深刻的记忆了。她唯一记得的,是那个男子是个病秧子,貌若好女,但性格刚烈强硬。
木萤之费了好一番劲儿,才叫他倾心于她。要取他灵魂的那天,她却被一只大妖偷袭。
妖族生性放荡,看上了谁便硬抢。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,她不管不顾,强闯进大妖巢穴,要把猎物夺回。
而事实上,那大妖活了上千年,要比她强大得多,她对那妖来说,与一个婴儿无异。
强闯的第一次,她连妖巢的门都未踏入,便被不客气地丢了出来。那次的滋味,她记忆犹新。
她被扔在泥巴里,身体剧痛,像要散架,肮脏的泥水污染了她的头发与衣裳,只粗略地一闻,腹中便直犯恶心。
可与这些比起来,那被轻易碾压的挫败、无力与屈辱才叫木萤之更伤心、更愤怒。
这次回去,她简单包扎了伤口,不眠不休地研究那只大妖,终于找出了那妖的弱点。
第二次强闯,她调整策略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妖巢,找到了她的猎物。可还未来得及救他,便被那大妖发现了,她又是被打成重伤,像一只濒死的鱼一般被丢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