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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爱人(十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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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告诉自己,不急。粗略调养好身体后,她吸取教训,第三次闯了进去,但结果仍是失败。

此后,她强闯了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一直与大妖拉锯了一个月,以至那妖巢里的所有妖都开始认识她,而那大妖也终于正眼瞧她。

但木萤之不需要这些,她要的只有那只本属于她的猎物。大妖不放,她便不屈不挠地强闯下去。于是又这般拉锯了一个月,妖巢对她的到来已经烦不胜烦,甚至到了见她来便如临大敌,拉响警报的程度。

大妖最后还是把猎物还给了她。

“那只猎物不止是猎物了,他是我作战胜利的证明。”如今回忆起来,木萤之仍不禁弯唇。

十三年来诸如此类的情况并不少,但无一例外都以她的胜利作结。讲这一件,无非是有了那大妖的对比,更能体现她的强大。

她没偏头,不过想也知道,陆别舟此时必定怕极了她,她在他心中的威严必如雨后青竹般飞速增长。

这么想着,她强压住扬起的嘴角,装作平静的模样,自然地转过头。

比他害怕的脸先到来的,却是他抚上她头的手。

陆别舟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,像阿娘夸奖她时所做的那样。

木萤之一怔,飞扬的眉睫疑惑地微垂,她眨眨眼,看向他。

与她所想的完全不同。那张脸上毫无惧色,眉毛微蹙,眼睫有些湿润,眼底含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,随他凝着她的视线微颤,似有水波荡漾。

她不解:“怎么了?”

陆别舟笑了笑,忽而偏了头,只留给她一个侧脸:“没什么。阿萤……很顽强呢。”

木萤之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,可是也看到了一个意外的画面。

夜色中,有一颗晶莹的水珠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,又被他飞快地拂了去。

这颗泪连痕迹也没有留下,叫她以为只是错觉。

她好像明白了什么,飞扬的情绪平落下来,她低头,没再说话。

陆别舟打破了沉默:“阿萤,我们聊聊天吧。”

他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湿润。

木萤之:“聊什么?”

除却仇恨,他们之间,还能聊什么?

“我们分别问对方一个问题。”

木萤之没有异议。

陆别舟:“阿萤先问。”

如上回那般,木萤之有很多想问他,但是那些……似乎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问。

她抖抖眉睫,勉强想出一个问题:“你的芥子囊里,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有?”

水囊,伤药,纸笔,针线……应有尽有,一个捉妖师竟要时刻把这些带在身上么?

陆别舟:“我十四岁开始带领师弟师妹们下山捉妖,有时会如我们现在这般陷入险境,次数多了,教训也就多了。芥子囊里的东西皆为必要之物,置身险境时或许可助力。”

这些她也隐约猜出来了,只是……她又道:“那些女子的衣裳,也是必要之物?”

何况,那些衣裳如此合她身,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一般。

陆别舟沉默一霎,才道:“那是我们分别的三年,我陆陆续续买的……为你。”

脑中的那口大钟又重现,木萤之耳边回荡着悠扬的钟声。

瞳孔骤然收缩,她不由屏住呼吸,几乎立马追问:“为什么?”

她依旧低头,没敢看他。

“因为我——”

耳边钟声鸣鸣,圈圈荡开,似乎非要把某个隐秘推向她。她像个盲人,小心翼翼又谨慎地伸手去接收这个隐秘,却也不知触到的,究竟是惊喜,还是更大的危险。

为此,在陆别舟继续往下说之前,她忙打断他:“算了,你别再回答了。”

她的话紧咬着他的话,把他的未尽之言逼了下去。

陆别舟却极强势地抓住她话的尾巴:“阿萤难道不想知道么?”

他的语气也比先前强势了不少,竟有些逼问的味道。

木萤之觉得自己的尾巴好像也被他捉了去,她像只想要逃窜却又被他抓住的小鸟,竭力地坚持:“我不想。”

黑夜下,他向她逼近三分,他们之间的空气似也被挤压,再他愈发近愈发明显的呼吸下,摩擦着,仿佛生出一团灼热的火。

火舌舔舐她的侧脸,叫她确定了她触到的隐秘到底是什么。

是危险。

木萤之忙转过身,背对他,把危险隔绝。

她却觉他又近了,火舌漫上了她的后脖,一路往上,直至耳垂。而她肩颈的颗粒也随之一分分炸开,引得她连连颤栗。

“为何不想?”

下一秒,他的气声于耳畔响起。

他又变了声调,这四个字应由他口,像在幽冥鬼火里滚了一圈,再被空气送出一般,沾满了鬼魅气息。

仿佛有一只轻飘飘的鬼摸着她的耳朵。

她剧烈地颤栗一下,偏头,咬牙道:“我就是不想。”

他紧追不舍,说话时像在咬她的耳垂:“不想什么?是不想知道那三年,我发了疯似的想你,还是不想知道,我每想你一次,便拿出那些衣裳□□一次,又或是不想知道,从那时起,我便对你……”

“别说了别说了!”木萤之一把推开他,几乎是跳着远离他。

不论是想或不想,他都已经让她“想”了。

脑中的钟声尖锐起来,像拉响了警铎,一遍遍地提醒她,危险来临。

先前她自己胡乱猜测是一回事,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她不想听到他说这些,更不愿知道这些。

她逃到角落里,自己划出一个没有危险的安全区,慌乱地捂住耳朵,闭眼,催眠自己,忘了那些话,忘了那些话。

他说的都不是真的,他一向爱捉弄她。

可是越催眠,那些话就越嚣张地在脑子里乱窜,她便越是心烦意乱。

她好想钻进地底下,像朵蘑菇一样,什么也不用听,什么也不用想。

陆别舟的声音却偏要追过来。

那是一声反常的隐忍的吃痛声。她不禁抬眼一看,便见陆别舟正倒在地上,痛苦地蜷着。

他捂着心口,五官拧在一起,额头渗出薄汗。空气中,有隐约的血腥味飘来。

他的伤裂开了,被她推的。

木萤之顿觉愧疚,就要起身,可是因着那火一般的危险,她又不愿踏出安全区。

犹豫着,她僵持在原地。

看着痛苦的陆别舟,又想起他的话,她像两头都被绳子拉锯着,陷入两难。

陆别舟越来越痛苦了,他的痛吟再也克制不住,从嘴里溢出,血腥味也愈发浓,好似他下一瞬便会死。

即便如此,他还硬扛着,没叫她。

为什么痛成这样了,还不向她求助?

是因为她方才对他的态度么?

更剧烈的愧意席卷了木萤之,她咬咬唇,最终还是选择起身,走向他。

她不打算多说话,只想着速战速决,便将他半个身子枕着她的腿,解开他衣襟,擦擦伤口的血,为他涂抹。

她只盯着那个伤口,有了上回的教训,她也只用一根手指,沾沾药粉,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。

那股灼热的视线依旧黏着她的脸,便似一缕缕火苗游蹿。

指下的肌肤也慢慢变热了,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始不对,木萤之加快了速度,飞快地扎好布条,拉起他的衣襟。

便在要走的当时,他忽地捉住她手腕,木萤之抬眸,撞入那双泪眸中。

而在下一瞬,那双泪眸无限逼近,一个不容分说的力量强行压上来,直将她压在地上。

后背是冰凉的地面,身上是滚烫的陆别舟。

他的脑袋埋在她颈窝,像向主人撒泼卖欢的小狗,蹭蹭她,滚烫的泪水也洇湿她肩颈。

“阿萤,我错了,别远离我。”他边说,泪水便越汹涌,声音也没了先前的强势,温软的,还有一种带着哭腔的含糊。

身子也完全软下来,趴在她身上,两手也软软地缠住她,好似一朵依附于她的菟丝花。

木萤之被这一弄也开始全身发热,她搞不懂他为何又变了模样,本能地要推开他,可是他蹭啊蹭,哼哼唧唧的,显得那样无害又可怜。

她的心不由软下三分,摸摸他发顶:“别乱动,小心伤。”

那颗脑袋顺势往她手心钻,开始蹭她的手。

脑袋一动一动,又有更多的泪水流下来。

那火一般的危险便在这柔软的泪水中悄悄融化,有一种春水般的旖旎渐渐生出。

“阿萤,我好疼,你今晚留下来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软成一滩水。

木萤之咽了咽涎水,她不知道这句话有何逻辑,但看着手上那颗乖巧的脑袋,感受着他软软的可怜的身姿,她便不忍心拒绝。

她小声地“嗯”了一句。

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,陆别舟一下子欢快起来,脑袋蹭着她也更欢快了,双手环住她脖颈,竟开始一下下地舔舐她颈窝。

一边舔舐他还一边流泪,把木萤之搞得酥酥痒痒,热意蔓延,难忍难耐。

她忙阻止他:“我们还有任务没做,先等一下。”

陆别舟这才不舍地停止,他在她身上换了个姿势,高大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窝进她怀里,脑袋埋进她胸脯,双手双脚缠住她。

像害怕她会食言。

木萤之感觉自己的胸前也被泪水浸湿了一大块,她暗自叹一口气,安抚似的摸摸他脑袋,温和道:“该你问我了。”

他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我想知道,那三年里,阿萤有没有想我,抛却了仇恨与敌意的那种想。”

木萤之一愣,手不由顿住,搭在他脑袋上,抚摸的动作停止了。

她盯着他的脑袋,微微出神。

他蹭蹭她,撒娇一般:“阿萤说嘛,我想听。”

她抚摸两下他的脑袋,仍是沉默。

沉默之中,木萤之猛地回神,无他,挂着她的陆别舟正在微微颤抖,滚烫的泪水如泉涌出,快要在她胸前哭出一条河。

她惊了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
青年抬起一张脸,仰望她,泪眼颇委屈地皱起:“没什么,阿萤不说话,我的伤便又痛了。”

他这张脸以仰着的角度委屈看她时,便如可怜巴巴的小狗,耷拉的眉眼、撇着的嘴、满脸的泪,无一不惹人怜爱。尤其是一双眼,水珠打转,像碎了的珍珠。

木萤之一噎,纵使清楚他满口胡话,却也忍不住拭去他的泪,抚平他的眉。

半垂着眸,她又叹息,微微点了头。

陆别舟绽出笑容,忽而倾身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又凑近她耳边:“阿萤,我想听你说话。不要点头,说话,好么?”

仿若是她的错觉,他说这话时,那危险如鬼魅的感觉又来了。

木萤之想扭头看看他,但随即,他又回到了她怀里,温顺乖巧得看不出半分危险。

她抿唇,犹豫了一会儿,怕他又流泪,只好硬着头皮道:“那三年,我想过你。”

怀里的青年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也是,阿萤,我想你。”

得到了彼此都想要的答案,说罢,他起身,抱起她,到兽皮上躺下。

他们的外衣都被他褪去,而后他抱着她,窝进被子里。

木萤之没有异议,像以往一样,躺进他怀中。

陆别舟的下巴抵着她发顶,他仍然乖巧,只是更“正常”一些了。

还有最后一个任务。

“我今天要教给阿萤的歌谣是《西洲曲》,阿萤听好了。”

他唱起来,她没有跟。

于是幄帐之中,夜色融融,陆别舟的歌声缓缓漾开。

“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。单衫杏子红,双鬓鸦雏色……”

“……忆郎郎不至,仰首望飞鸿。鸿飞满西洲,望郎上青楼……”

“……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

这夜,木萤之的梦里,出现了一个玄色身影。

初春,他立于寒梅旁,折下一支梅花,梅花冷艳的红映在他眼底,好似一种炽热的想念。

夏秋之时,莲叶何田田,他挽起衣袖,低头拨弄水中莲子,把莲子置于袖中。莲心红透时,他的想念像也到达顶点。

深秋,飞鸿点点,那人未来,他仰头望去,登上高楼,遥望远方。

梦的结尾,他叹息: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

南风若知我的情意,请把我的梦吹到西洲,与她相聚。

朦朦胧胧,木萤之从梦中醒来。

天色仍黑,还是半夜。

她在陆别舟怀中翻了个身,扭头,怔怔地看着他。

半晌,她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,起了身,披上衣裳,穿好鞋,走出了幄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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