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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爱人(十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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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上去很合理,很体贴。

纵使木萤之心中觉得有些不对,却也没拒绝的理由。

幄帐里,她拿出自己的任务纸,长处那一行依旧是空白。

除此之外,便只剩歌谣与闲聊两条没做。

盯着纸上空白,她又苦思冥想一番,却也只是放空了大脑,一无所获。

她便只能空着,和陆别舟交换了纸。

意外的是,他竟与她一样,长处那行也空无一字。

再往下看,是写下今日做成的三件事。

看清上面写的字时,她又是一怔。

倒不是对那三件事,而是对昨日她留下的批阅。

昨日她圈出“堆了一个小雪人,很满意”中的“满意”二字,批阅“如此满意?”

今天再看,陆别舟在一旁回答她“对,我很喜欢,很喜欢”。

这几个字笔锋欢快雀跃,几乎可以想象,陆别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它们的。

木萤之来回看着这一行字,说不清自己的心绪。

失神间,耳边响起陆别舟的声音。

“阿萤也没写么?”

她勉强回过神来,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:“嗯。”

陆别舟便提议:“不如我们为对方写一条吧,既然自己发现不了的话。”

这也是木萤之所想,她盯着手上的纸,道:“好。”

她的心神晃晃荡荡,才回到任务中来。

为陆别舟写一个长处……

有么?

她的脑中,掠过数块碎片,每一块上,都映着一个陆别舟。长得好看,温柔,温暖,说要报复她,实则雷声大雨点小,有时甜甜的,有时又柔媚,还黏人……

有很多可写,只是她提笔,迟迟未落下去。

剖开这些表皮,他最里最本质的血肉又是什么?

木萤之抬眸,看着青年背影。玄色衣裳包裹下,有什么正散发出雪色的莹光,比珍珠还要纯粹,比月华还要澄澈。

那是最初,他们相遇时,他吸引她的东西。

于是她终于落笔。

写完后,继续往下看。

今日做成的三件事:

教会了阿萤唱一支歌谣(注:阿萤一点就通,唱得很动人)。

和阿萤一起堆雪人,是一家三口的呢(注:我好喜欢)。

帮助阿萤学会拒绝,她越来越好了(注:好开心)。

他的成就里,句句都有她。

好似这也是她的成就。

木萤之眼角抽跳几下,顿了又顿,觉得自己似乎不用批了,陆别舟已经学会给自己批了。

不过,看着他自己的批阅,她的心情好像也被这些欢快的字感染,心中似有只小鸟,翘起尾巴,踮起脚尖,轻轻旋转起来。

至此,今日他们的任务也完成得七七八八了。

那么便是——

“今日还是问彼此一个问题,阿萤觉得呢?”

木萤之没有异议。

陆别舟:“这回我先来。”

似准备好了,他没有多想,问她:“阿萤为何会选择给我制定这些任务?嗯……换言之,阿萤是如何知晓这样才能解决我的问题?”

在回答之前,木萤之反问他:“你觉得你的问题是什么?”

青年思索着,道:“对疼痛的感知?”

他语气也不确定,但能意识到,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
木萤之没急着肯定或否定,她微微压下眉眼,沉默半晌,以一种和缓的语气道:“因为很久以前,我经历过。”

杀死阿婆以后,她把自己关进小黑屋里,终日不见人。她在黑暗中能视物,再深的黑也无法遮盖她的视野。

然而那时,她却觉自己是个盲人。

四周的黑浓稠、黏腻,她被包裹其中,什么也看不见,如同置身于一个坏鸡蛋里,蛋液肮脏又腥臭,牢牢地黏住她,蛋壳也那样坚硬,叫她无法动弹。

时间长了,她也好像变得又脏又臭。

脏臭的是什么?

她嗅嗅自己,是她的血。

木萤之便开始伤害自己,尖锐的刀尖在她肌肤上游走,薄薄的皮如暴晒的蝉衣,寸寸裂开,脏臭的血便流了出来。

身上的罪孽好似也随着血流出,她感觉自己轻了不少,至少,能动弹了。

她逐渐迷恋上了这种感觉。

每往自己身上划一刀,她便觉自己鲜活了一分。

疼痛让她活着,让她感觉这个世界还需要她。

在她眼里,她正重生。在别人看来,她半死不活。

是阿娘和阿爹阻止了她。

像她现在对陆别舟做的那样,爹娘那时也这样对她。

他们极有耐心,一步步引导她,增强她的自信。他们说,阿婆爱她,阿婆不会伤心。她才纠正了对疼痛的错误感知,不再伤害自己。

后来的事,木萤之不想再多说,只认真道:“陆别舟,我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你这样——”

她双手搭在他肩膀上,与他平视,语气郑重:“但是,就像你对我说,他们爱我,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对我失望一样。请你相信,你觉得对不起的人,他们也爱着你,无论你是什么样子,他们都爱你。”

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对他。

第一次,她说,他痛,她也会痛,他要爱惜自己,他们要一起,好好地活下去。

第二次,她说,他对不起的人,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,他们都会爱他。

这对陆别舟来说,也是震撼的。

十三年来,他画地为牢,用疼痛筑起一座城堡,沉溺在疼痛的世界里,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。

可有一天,死气沉沉的世界里,忽然多了一轮明月。

他以为自己只能卑微地偷留下一抹月光,然而未料到,月光竟会温柔而强势地照耀他,不余遗力,完完全全,彻彻底底。

于是,疼痛的砖瓦开始融化,月光照耀之处,花草树木开始野蛮生长。

他十三年来坚牢的认知一次次被她改变。

陆别舟来到一个新生的世界。

他看着她,怔怔地想,她是神么?

他为他的神明低下头颅,虔诚地说:“好。”

*

陆别舟看她的眼神,炽热又赤诚,像那天荒漠上仰望着天边明月。

木萤之察觉到什么,移开视线,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
该她了。

“你呢?又为何会给我制定这些?”

像她一样,他也经历过么?

陆别舟在她身旁坐下,拉近与她的距离,道:“我与阿萤说过,初来太渊的那段日子,我一直在挨打中度过。那时,阿爹阿娘死了,独自来到这里,除了师父以外,也并没有人欢迎我。我很清楚,我来太渊是为了什么,其他的事我不需要关心。

“可我才八岁,不过是个黄头小儿,无依无靠,有时对他人的态度难免会有些在意。我虽与阿萤说,我日夜不歇地练功,但事实上,除此之外,我也尝试过改善与师姐师兄的关系。我试着主动找他们说话,哪怕他们不理我。我还凑上前,给他们帮忙,但得来的也只有冷眼。

“那时的我完全忽视了自己的需求,白日里卑微地追着师姐师兄,只为了让他们对我好些。但是,收效甚微。他们打我时仍是不留情,甚至有些还开始使唤我。

“这般的情况持续了两年,与身体上的疼痛相比,这样的精神折磨要更令我痛苦。开始意识到不对,是在藏书楼里看见了一卷书。我已经记不清书的名字,但上面的内容我却记忆犹新。

“阿萤想必猜到了,便是此书,让我学会一个词——拒绝。我按照书中所说,正视自己的需求,认清自己的边界。如此,才渐渐从这精神折磨中走出。看到阿萤的模样,我仿若看见了当初的我,所以才如法炮制,制定了这些。”

他说这些话时,语调平常,情绪平淡,像在谈一件稀松小事。

可这话背后藏着的怎样巨大的痛苦,木萤之看见了。

他会经历这些,与她脱不了干系。

没有她,这些痛苦便不会降临在他身上。

心底轰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愧疚从中钻出,慢慢变大,最终扼住了她的喉咙,叫她感到窒息。

她眼角发酸,唇瓣发涩,浑身发寒。

木萤之想哭,哭自己灾星转世,总是给身边人带来灾难。

可是现在,在他面前,她没有哭的资格。

她只能勉强装作平淡的样子,快速眨眨眼,不叫半分情绪流露。

她总要对他做些什么,哪怕什么也弥补不了。

她扭头,正视陆别舟,握住他的手,把那一句迟来的、在心中逗留了许久的道歉,用极为真诚的语气说了出来。

“陆别舟,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让你遇见我,对不起给你带来了这些本不该属于你的痛苦,对不起那样虐待你,对不起我无论做什么也弥补不了你……

这一声对不起,包含了太多,承载了十三年的时间与痛苦,沉重如山,把她的头颅一寸寸压低,低到她再不敢看他。

可同样的,它也那样苍白,那样轻飘飘,那样虚弱无力。轻得叫她觉得羞耻,觉得自己面目可憎,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,让他看不见她。

她哽咽着,抽出手,低了头,默默把他们的距离拉远。

然而甫一表现出疏远的倾向,陆别舟便抓住她了的手,将她一把拥入怀中。

他的气息重又充盈了她的世界。

“对于以前的陆别舟,阿萤的道歉我接受。但是对于现在的陆别舟,我不接受。”

他的话让木萤之如坠寒渊,眼眶中酸涩如泉涌出,不断堆积,叫她眼皮不受控制地眨啊眨,眨一下,一颗泪便落下来。

她推着他,嘴里一遍遍地说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。每多说一遍,泪水便汹涌几分。

她知道他说得对,也知道她此时该正面面对这份她亲自造下的罪孽,可是,她好崩溃,她好想就此逃离。

陆别舟抱紧了她,让她没有逃离的机会。

她不想听到接下来那些可能会出现的话,泪水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,她只乞求,眼泪啊眼泪,能不能也糊住她的耳朵?

陆别舟捧起了她的脸,叫她看着他,他的手指拭去她的泪。

然后,他说话了,然而,那些话并不如她想的那般。

“阿萤,我说我不接受,是因为,你不用向现在的我道歉。对于现在的我来说,你并不欠我什么。”

眼角处,他的指腹柔软,轻轻摩挲着她。双颊上,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,如捧珍宝般捧着她。而眼前,眼泪被拭去后,她看见的,是他清晰的脸。

虔诚的双眼,真诚的神情,坦诚、赤诚地面对她。

木萤之有一瞬间的怔忪。

她直觉地相信,他说这些话是出自本心。

可是,可是……

“我怎么可能不欠你……”她低眸,眼泪又落下来,“陆别舟,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,我欠你的都太多太多,便是山海也难填……”

视野重又被泪水糊住,模糊的世界里,一切感觉好像都蒙上了一层浓雾,听觉、触觉乃至嗅觉都变得钝钝的,外界的所有到达这里,似乎都放慢了脚步。

于是陆别舟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都错落成单独的一笔,以一种隆重的、趋近于祭祀的形式,迈进她的世界。

“阿萤,你说过的,我们抛却那些,只看当下。若没有阿萤,我不可能活到现在。在荒漠时,若非阿萤救了我,我早就死在了妖兽口中。如果不是要照顾阿萤,或许我早在那时便自/杀了。十三年来,从未有人告诉过我,要爱惜自己,阿萤,你是第一个。”

他抵上她的额头:“你是第一个以我的痛为痛的人,是第一个牵起我的手,说要与我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人,也是第一个,让我明白我其实一直被爱着的人。陆别舟如今这条命,是阿萤给的。我不管以前如何,至少现在,阿萤并不亏欠我。相反,阿萤拯救了我。我应该跟你说,谢谢你,谢谢你,阿萤。”

这番话后,他与她额头相抵,再没说话。

此间风雪飘摇,却无一可达木萤之的世界。

她双眼紧闭,已经泣不成声。

她也再说不出话来,此时此刻,唯有眼泪作为她的回答。

脑袋昏沉,又沉又钝的世界里,只充满着陆别舟的气息,陆别舟的身影,陆别舟的声音。

无数个陆别舟占领了她的世界,她已避无可避。

于是她第一次主动上前,靠在他胸膛,抱紧了他。

她的脸正对他心脏的位置,她便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。

陆别舟也环住她,下巴靠在她发顶。

幄帐之中,他们紧紧相拥,低哑的歌声在夜色深处荡漾开。

“今夕何夕兮,搴舟中流?今夕何夕兮,得与王子同舟?”

“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。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。”

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!”

心悦君兮君知否?

木萤之微微侧脸,在那颗跳动的心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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