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时刻,是他们一天中难得的分开。
肩上少了个人,冷风刮过来,木萤之竟有些凉凉的不适。
她打起精神,团起雪。
捏谁呢?
心里正在想的人,此时此刻,除了亲人。
她的脑海里,立时浮出一张张脸。笑着的,哭泣的,撒娇的,失落的,甚至是仇恨的……
他们都拥有同一双眉眼,同一只鼻子,同一张嘴唇。
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满了她的世界,在那里扎根,然后发芽、开花。
是什么时候,他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,并且还在悄悄地、不可阻挡地扩张?
她被这一认识惊出一身冷汗,看着面前的雪团,不敢下手了。
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,她已经慢慢看清楚了自己的心。
或许,大概,可能,在她心里,她是有那么一点点,一点点,喜欢陆别舟的……
不过可以肯定,没有到爱的程度。
她看向自己的心口,那里空荡荡,印证了她的想法。
可便是这么一丁点儿的喜欢,她也不愿叫他知晓。
她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诅咒,所有爱她并且她爱的人都会因她而死。
那么,又要捏谁?
思虑几番,木萤之终于动手。
这个过程比她料想的要难。
因为,她捏着捏着,眼前的雪人便会不知不觉变成陆别舟的模样。
每当她清醒过来,才惊觉不对,赶忙悄悄瞥一眼身旁,见青年未有注意,飞快地推翻雪人,而后暗自松一口气,警告自己打起精神!
这么推了又堆,堆了又推,几番波折,她总算把雪人捏好。
看着眼前这个与陆别舟的样貌截然不同的雪人,她如释重负,才敢放心地拂拂手掌:“我好了。”
正要扭头看陆别舟时,他的声音先从她侧后方传来:“好生奇怪呢。”
幽幽的,像突然冒出的鬼魅,把木萤之吓了一大跳。
她心一凛,忙不迭回过身,猛地撞进一双珍珠似的眼眸里。
这双眼盈盈地弯着,眼底光彩熠熠,眸色澄澈如水,如同一面宝镜,要明晃晃地照出人心。
她下意识垂下眸,避开这双眼,喉咙有些发紧:“你,你什么时候过来的?”
相比他话中的“奇怪”,她更担心自己捏雪人的过程被他看到。
垂眸后,她看到的便只是他的胸膛。然而,他随即俯身,微微弯腰,那张脸便追上她的视线。
叫她避无可避,只能看着他。
“阿萤好认真,连我在你身后好一会儿了也不曾注意到。”
好一会儿?
对着这双笑眼,木萤之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。
她瞳孔微颤:“你……你都看到了?”
陆别舟忽地逼近,一双眼眸陡然放大,眼底明明白白映着一个慌乱的她。
“阿萤觉得我该看到什么?”
木萤之强行镇定: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身,看她的雪人。
左右她捏的也不是他,他看再久又能看出些什么?就算,就算看到了,她像上回那般死不承认,不行么?
陆别舟过来,挽住她手臂,把脑袋搁在她肩上,又牵着她一只手:“其实,我看到了。”
他玩着她手指,声音有些闷闷的:“我看到阿萤推翻了好几回,是想把宸帝捏得完美吧……”
原来他是这般想的?
木萤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:“嗯。”
她思来想去,在陆别舟眼里,对她来说符合条件的,便只是宸帝了。
眼前的雪人完全是宸帝的模样,但,她问:“哪里奇怪了?”
陆别舟指着雪人的眼睛,疏懒道:“这双眼睛,倒不似宸帝。”
木萤之凝眸细看,又被吓了一跳。
雪人的眼睛无论是轮廓、宽窄、长短皆非宸帝模样,尤其是那眼尾微翘时透出的鲜亮的神采,更非宸帝所有。
这两只眼睛突兀地出现在“宸帝”脸上,像是她的心思分成两半,被她呕出来,赤裸裸地示于人前。
“倒像我呢。”
说这话时,他依然把玩着她手指。
木萤之却觉得,是那两半心思从雪人身上跳下,被他拿在手上肆意玩弄。
她暗自懊恼,自己怎会如此疏忽大意!
当即便想把这双眼睛挖去,可那未免太过欲盖弥彰,反倒显得她心虚,她便只能硬着头皮,神色不变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是么……”陆别舟不掩失落,“我还以为阿萤会捏我呢,倒是我太高估自己了。”
他像是随口一说,木萤之却觉她的心思又到了他脚下,被他精准踩中。
她感到紧张,忙揭过这个话题:“你的呢?”
她推着他,就要去看他的雪人。
哪知陆别舟拽着她的手,叫她无法动弹,他故作神秘道:“阿萤猜一猜。”
木萤之还未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,一接收到这个问题,嘴比脑子要更快回答。
“难道是我么?”
脱口而出后,脑子追上来了,后悔与窘迫也紧追不舍。
她怎么能够那么迅速那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?
这与她亲自拾起自己的心思,然后把它交给陆别舟,并跟他说“对,没错,我喜欢你”,有何区别?
她浑身一僵,不敢看他,却依旧能感受到他凝着她的视线。
陆别舟的尾巴又欢快地摇起,他松了力气,拉着她走,欢悦道:“阿萤好聪明……”
她被他带到雪人前,那个雪人,果然是她的样子。
神态是平常的冷,打扮、身姿亦平常,是一个最平常的她。
“我现在心里正想着的,就是阿萤呢。”
他这句话,与直接的告白也并无区别。
木萤之原以为自己会惊讶会不自在,可是没有。此话入耳,便好似茶余饭后的闲谈、夫妻之间的密语,显得正常又理所当然。
好像她已经笃定他也喜欢她,甚至对此事习以为常。
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
她强装镇定,不愿再暴露什么心思,淡淡道:“天色不早了,快进行下一个任务吧。”
她不再看雪人,拉着他回到幄帐。
陆别舟依着她,似有些累了,恹恹地趴在她肩上,无精打采道:“阿萤想好故事了么?其实,我想听听阿萤与宸帝的故事。你是如何爱上他的?”
木萤之怔住了。
她确实没想好故事,而要她讲出与宸帝的故事,也太艰难。
因为宸帝于她而言只是单纯的猎物,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爱不爱的故事?
可先前她那样斩钉截铁地“承认”她爱宸帝,如今不说,难免惹陆别舟怀疑。
她只好面上不显,心中斟酌着字句,道:“起初,我只是把他当做引魂的对象。我费尽心思接近他,迎合他的喜好,他也果真被我打动,纳了我为妃子。我以为他和我以往的猎物并无不同,可……他实在太好了。他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我,明目张胆地偏爱我,好像我是天上的仙女,是天边的明月。他的真心是那样赤诚,相比之下,我的利用、我的伪装便显得那样卑鄙……”
不管有没有逻辑,只要脑子里浮出什么话,木萤之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它说出来。说到最后,她惊讶地发现,怎么自己说得还挺顺?
这番通顺的话,想必能够骗过陆别舟吧?
她侧头去看他,而他也正从她肩上微仰起脸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,既非信,也非不信,更像是一种探究。一双眼睛懒洋洋地半阖着,眸底的神色却若尖锐的细针,刺进她眼中,要在那里挑出些什么。
再被这样看下去,木萤之觉得自己的谎话就要被戳穿。
她躲开这眼神,回过头:“你这样看我做什么?”
肩上人嗤笑几声,似是不屑:“仙女?明月?”
木萤之垂眼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好吧,她承认,这样的字眼用在她身上的确太过自信太过羞耻了。
她绞着衣角,双颊生火。
熟料陆别舟下一句便是:“他也配?”
不是“你”也配,而是“他”。
这时,木萤之忽然感觉他的眼神变了,从尖锐的探究变成凛冽的敌意。就好像,在透过她,看着某个他厌恶至极的敌人。
她还没弄懂他此话何意,便被他搂得更紧,他的脑袋在她脸上一蹭,再一蹭,蹭了不知几下,似乎非要在她脸上留下他的气息。
蹭完了,又双手覆在她双颊,把她的脸扳过来,让她看着他。
陆别舟的眼神灼灼如星,带着这样的眼神,他微一倾身,飞快地亲她一口。
“阿萤是我的仙女,我的明月,才对。”
纵使再如何对他的“情话”习以为常,听了这话,木萤之仍止不住地脑中轰然炸开一道雷,炸得她头晕目眩,浑身冒火,全身的颗粒都躁动起来。
她视线飘忽着,嘴里哆嗦着:“你,你,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并非胡说哦,欸……”陆别舟话头一转,“阿萤的脸好红啊,像只熟透的红柿子,好可爱呢……”
他说着,笑了几声,捏捏她的脸。
若是以往,木萤之肯定要慌里慌张,如逢大敌地跳开,躲避他。
可,大约真是习惯了,她没有躲,只是咬唇,半阖眼,感受着自己的脸犹如火烧,越来越烫,连呼吸都似擦出了火星子。
陆别舟就这么笑吟吟看了她许久,嘴里吐着不着边际的话:“我们欢好时都不曾见过阿萤这副模样,嗯……原来阿萤喜欢这样啊。其实我也喜欢,不如以后我便叫阿萤仙女吧。”
“仙女,仙女,仙女,我的仙女……”
他盯着她,叫了许多遍。
木萤之只觉视线仿佛也撩了火一般,火势要直蹿到眼睛里去。而他一遍遍地叫她,她又觉连耳朵里也着了火。
她好像深陷火海,可这火柔柔的,只伸着舌头舔舐她,并不吞噬她。
漫天火焰之下,她听见了心跳声。
砰,砰,砰,鲜明,生动,恍若新生的生命。
她倏然警觉,从火海中脱出身,忙看向自己的心口。
幸好,没有。
不过,出现了幻听,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木萤之扒拉下他的手,清清嗓音,道:“行了,别这么叫我,我,我……我不喜欢。”
她的声音虚虚的。
陆别舟却不失落:“是么?我还以为阿萤很喜欢呢。原是我猜错了。”
他重又搂着她脖颈,窝回她肩上。
默了半晌,他道:“说实话,阿萤说起宸帝时,我还以为在说某个陌生人呢。”
他今日的话一重比一重攻击性强。
木萤之好不容易从那片火海中挣扎出来,又被这一击,坠入另一片火海中。
而这片火海,是扎扎实实的,危险的火。
“为何这么说?”她佯装镇定。
“眼神,阿萤说起宸帝时的眼神,里面并无一丝爱意。”
她反驳:“你又没见过我爱人时的眼神,你怎知我不爱他?”
“嗯……阿萤这么说也对。可我以为,一个人若爱着另一个人,他的眼神必定会流露出来的。就像,我看着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眼看着他又要说出来,木萤之喝道。
她不想听到那些。
她若有心,那么此刻,这颗心应是提到了嗓子眼。
所幸陆别舟没有说下去:“好吧……那便当作阿萤爱宸帝好了。”
木萤之:“我本就爱他。”
“好,阿萤……爱他……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帐内的空气沉默地流动着。
他们此刻坐在兽皮上,木萤之无意识地一手扣着底下的兽皮,而另一只手仍在陆别舟手里,被他翻来覆去把玩。
木萤之有意打破沉默,但怕他又会说出什么,抿抿唇,终究未开口。
最终还是陆别舟率先说话了:“今日的聊天,还做么?”
这是任务,木萤之自然不会拒绝。
“聊什么?”
“还是问对方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先。”
陆别舟忽然握紧了她的手,纵未看他,木萤之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像蛛丝一样黏紧了她的脸。
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。
“我们做一个假设,如果,如果,”陆别舟强调了好几遍,“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仇恨,阿萤会爱上我么?”
预感成真。
危险的火,一缕缕烧过来了。木萤之只觉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焰色。
她被裹进他手心的手骤然缩紧,那颗不存在的心在喉咙里紧张跳动。
要如何回答,才不至于暴露她的心思?
她不由屏住呼吸,脑子里一瞬间掠过许多回答,可又一个个被她否定。
这个问题太过尖锐,以至于他此刻一直看着她的眼神都好似鹰隼追击猎物,锐利到叫她无处遁形。
压力如浪堆积,她被压着,压着,索性反问:“你呢?”
“若我们之间没有仇恨,你会爱上我么?”
在她最后一个字甫一出口时,陆别舟的声音便响起:“会!”
斩钉截铁,像早已想过无数遍,又像只出于本能。
末了,他还要再接一句:“我会爱上你。”
许是错觉,说这话时,其中的“会”与“上”二字被他咬得极轻极虚,于是落在木萤之耳中,这话便成了一句分明的、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——
“我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