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到达结界前,这一条下山的路,他们走了很久很久。
事实上,这一路上,晴天无休无止,积雪融化极快,路途已比上山时好走百倍,若按上山时的速度,不出七日他们便能到达边界。
只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秉持着一种默契。牵着手踏出的每一步,都放得比平日慢上许多,便是有时因聊兴正发而不小心走得快了些,一经意识到,也会拉住对方,恢复慢悠悠的步调。
就好似他们正踩在薄冰上,每一步都要精心测算,慎之又慎。
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便被拉得极长,时间就像蜗牛一样从这段长日中一点一点黏黏地挪过去。
而他们被蜗牛的黏液牢牢地粘在一起,什么也无法将他们分开。
有很多天,在与陆别舟结束完一天内不知第几回的吻后,木萤之气喘吁吁,像一滩水一般软在他怀里。
陆别舟抱着她,清完他们身上彼此的水,与她躺在草地上,就着阳光就这样将这一天过完。
丝丝阳光暖融融的,铺在他们未着寸缕的身体上时,便好似给他们盖上一层暖暖的薄被。
作为罗刹鸟妖,木萤之体内阴气太重,从来手脚冰冷。族人在时不觉有什么,族人死后这冰冷日夜缠上来,虽痛苦难忍,但终究也习惯。
而自体内被灌入属于陆别舟的阳气后,这冰冷被驱赶些许。她才感受到何为真正的温暖。
像这般被他抱在怀里,兼之暖阳倾泻,她便如浸泡在温泉中,暖得头脑都晕乎乎。
她喜欢这种感觉,就像尚在母亲胎中,被无处不在的安心感包围的婴儿一样。
她想,在与他分离前,她总要对他说一声谢谢的。
谢谢。对不起。再见。
应该如此。
只是,可是,但是——
当他们牵着手走出这个极寒世界,实现了一起活着出断肠崖的承诺时,他们的小珍珠的果实在一瞬间破裂。从中钻出的,是十三年前,她亲手杀死他父亲的画面。
小珍珠,它的名字从小芽、小叶到小珍珠,再到他们的小珍珠,被视作他们的孩子的小珍珠,承载了那一分分美好回忆的小珍珠。
在他们好不容易逃出险境,一脚堪堪踏进安全的日子里时,却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。
莹白珠光里,十三年前的木萤之手握翎羽利刃,一霎间刺破面前中年男子的心脏。男子眼中生机寸寸消逝,就像即将消失的他的爱人的转世希望。
这个画面,只短短几瞬,却在他们面前循环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们被强制着无法动弹,哪怕闭上眼,那画面也会映在眼皮上,叫他们无处可逃,只能被动地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眼底。
于是,他们牵着手,将她杀死他父亲的瞬间看了无数遍。
木萤之早知会有这一天。
她杀了陆别舟的父亲,害他的母亲魂飞魄散,带给他人生中全部的痛苦,这一事实,永远不会改变。
他们之间再如何亲密,永远都要隔着一层冷冰冰的仇恨。这仇恨是一粒刺,在十三年间不断生长,先是在他心里,后来贯穿了他们融合的心与肉/体,在断肠崖这段日子里,不过是被他们刻意掩埋罢了。
它从未停止生长,如今被强行拔起,那紧紧融合的心与肉/体也被撕开,于是他们鲜血淋漓。
总会来的。总是这样。
木萤之早在心里将这个结局预演过数遍,虽然现实要比她预料的更直白更残忍,但她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。
她像是一个被酷刑折磨过无数次的犯人,此次不过是对她的再一次凌迟,只是这次凌迟比以往都更严苛、残酷,几乎直往她的命门而去。
她自觉自己坦然、冷静、冷漠。
心底却仍有一个声音在喊,为什么偏是此刻?偏要在她即将对他说“谢谢”的此刻?
这一声,她酝酿了许久、却迟迟不敢说出口的“谢谢”,在她终于,终于有勇气对他说时,却没了能说的时机。
它又一次胎死腹中。
此刻,他们无法动弹,她的手便仍被包裹在他的手心里。
她无法看他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他手心的颤抖。
她想,相比“谢谢”,她此时更应该对他说的,是“对不起”。
要说么?
她先前已经对他说过了。更遑论,在这个沉重的仇恨面前,一切道歉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无力。
说与不说,又有什么区别呢?
可是,又该如何?
除了“谢谢”与“对不起”,按照她的预想,她接下来该说什么?
是了——
那么,再见,陆别舟。
他们来时如何,归时也如何吧。
他们都该回归仇恨的原点,那才是他们的安全区。
他们应该离得远远的,他应该远离她这个扫把星,应该再也不见她。
小珍珠的果实一颗颗爆裂消失后,那画面也终于消失了。
在能够动弹的第一秒,木萤之先从那宽大温暖的手心里挣脱出来。又在那手要追上来前,赶忙攥拳交于身前。
不给陆别舟留下半分抓住她的机会,也不给自己任何动摇的余地。
她没看他一眼,没说一句话,只提步就走,将拳攥得死死的,让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提醒自己,别松手,别回头,狠下心。
她走得很快,咬着牙,逼自己把那些话吐出来:“用完清玄珠后,我会让灯花婆婆还给你。我们不要再见面了,等我的使命完成那天,我会亲自来找你。然后你便杀了我,为你爹娘为你自己报仇吧……”
她说得也极快,让语速快到把自己的情绪最小化,快到不让任何情感有机会偷偷跑出来。
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等他的反应,于是说完后,她越走越快,乃至开始小跑,好似后面有洪水猛兽紧追不舍,好似慢一步,什么东西便会立马坍塌。
只是跑得再如何快,陆别舟也总能追上她,抓住她。
像不论是三年前,还是不久前,他总是能找到她。
那具她再熟悉不过的躯体像疾风一样猛地从背后将她抱住,熟练地箍住她的双手,压住她的肩。
她紧攥着的手又落到那双宽大温暖的手中。
木萤之没有想到陆别舟是这般反应,她以为他会怨恨她,要杀她,他将把那些温暖那些美好全部收走,把本该属于她的冰冷与地狱还给她。
然而,她所想的这些统统没有降临。
她自以为会对她兵刃相向的敌人,此刻却趴在她肩上对她流下最柔软的泪水。
他对她展示一如既往的温软,摩挲着她的手,一个高大的男人哭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凶,湿黏的眼泪仿佛源源不绝,糊了她半个肩皆是。
“我不要……阿萤,别走,别离开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,只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,闷闷的,像要肝肠寸断。
木萤之好不容易狠硬下来的心又要被这泪水化软,她只好闭上眼,强行屏蔽掉部分五感,以让他产生的影响最小化。
面上现出些不耐,她佯装愠怒道:“陆别舟,放手。当初是你说,离开断肠崖我们便分离的。你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?”
青年反而将她箍得更紧:“阿萤记错了,我那时只说出了断肠崖再考虑,只是考虑,并非分离。我现在考虑得很清楚,我不想与阿萤分开。”
木萤之微怔,忆起那日,他是如何说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