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像小狗一样的陆别舟,也是一样哭泣的陆别舟。
“我们不要那么快说这些好不好?至少,至少,从这里走出去,再来考虑这些,好不好?”
原来,从那时起,她便落入了他一手织就的网中。
蛛丝隐秘无形,绵密坚韧,叫她无知无觉便深陷其中。她却半点不觉愤怒。
木萤之只恍然察觉,原来不止是她,陆别舟,他也在为着这一天做准备。
她准备着与他分离,而他却准备与她继续在一起。
她将一切都准备好了,包括分离的话,她的表情、态度,面对他可能的怨恨她要有的反应……唯独没有准备好应对,对方对她的,与她想象中截然相反的举止行为。
她的心脏里,对同一个人的欢喜与无力同时升腾起。她欢喜爱人饶恕她的过错,不计前嫌一如既往对她,可她对此同样感到无力。
陆别舟,他究竟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?
她这样卑劣无耻,根本配不上他的好,他难道不明白么?
于是,纵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她面上也要更冷漠更愤怒更烦躁。
“别装了,陆别舟。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,不是么?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如今这副温软的模样,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你这个样子而心软……断肠崖里的一切,我们都不过是在逢场作戏。”
没错,便是如此。
他们都在演戏而已,如今的他们都非本性的他们。她是那个冷血的罗刹鸟妖,而他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捉妖师。
这样才对。
木萤之把自己说服。
陆别舟却道:“不,不是这样的!我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!什么心知肚明!什么逢场作戏!我不承认!”
他像个无赖似的,一个劲儿地黏着她,一味说着“不承认”。
见她无动于衷,青年又换了个委屈巴巴的声音:“阿萤,你不要说我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一场戏,好不好?你这样说,我好伤心。我的心好痛,连身上的伤也开始痛了。你闻到了么?它们在流血。你怜惜怜惜它们吧。”
他说着,要捉她的手去抚他身上的伤。
木萤之心如刀绞,却也不能泄露半分心软,只趁机甩开那手,重又攥紧了拳。
“我闻不到,更感受不到你的疼痛。陆别舟,无论你受了多大的伤,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。出了断肠崖,我们便只是敌人。看到敌人受伤,我只会高兴。”
她咬紧牙关,拳头不可抑制地颤抖。
她当然知道这番说辞很苍白,但从某个角度上看,她说的并没错,不是么?
但是很显然,陆别舟轻易便捕捉到了她话中的苍白:“高兴?可是阿萤,你的脸告诉我,你现在并不高兴。”
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攀爬:“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,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,对么?你一向口是心非,我知道的,都知道的。”
他重又抓住她的手,语气又变了,几近哀求:“阿萤,你在顾虑什么?担忧什么?害怕什么?告诉我,好不好?让我知道,让我分担一些,好么?每回看到阿萤这样,我都痛恨自己无用,不能了解你更多。阿萤,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痛苦,更不想我们之间又变成敌人……”
“求你告诉我你的痛苦,阿萤,求你。”
即使五感被部分屏蔽,青年卑微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咬上她的耳朵。
木萤之便觉心脏也被他咬了一口,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。
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,能如此了解她,总是能看穿她的伪装,看到她面具之下的眼泪,看到她深埋在血肉之下的脆弱。
他这样卑微地哀求她,可她要怎么说,才配得上这份赤诚的卑微?才对得起这样深刻的了解?
她还能说些什么?
说她其实爱上了他,说她与他分离是因为诅咒么?
然后呢?说完,然后呢?
与他若无芥蒂地在一起,然后在某一个幸福的时刻亲手杀死他?
十三年前,她已经“杀”过他一次。三年前,她“杀”了他第二次。便是在不久前,她更是利用他以所谓合作名义,来满足自己的利益。
她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,这一生都还不完。
所以,趁现在还来得及,趁她的心意还未暴露,趁眼前局势还未失控,把一切都拖拽回来,回到他们熟悉又安全的原点。
心念既定,木萤之睁开眼,用不知从哪来的力量,甩开那双手,挣脱出陆别舟的怀抱。转身,面对他。
在他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下,她直视他,眼中泛冷,若含冰霜,一字一句,像抛给他数把刀子。
也像在自己身上扎上数刀。
“陆别舟,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!我不过是演演戏利用利用你,你竟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?我告诉你,你自以为在我身上看到的一切,都是假的!”
“那些都只不过是我伪装出来,为骗你与我合作的!我根本就没有顾虑没有担忧没有害怕,我也根本就不痛苦!”
“相反,我很兴奋!”
她努力扯起一点兴奋的笑:“看见你轻而易举就相信我,我很兴奋!看见你被我耍得团团转,我很兴奋!若非要说什么让我痛苦的话——”
她生硬地挤出个嫌恶的目光,在他身上扫视两圈。
“——那便是如今这个死缠烂打的你!陆别舟,你,让我很痛苦!你,便是我痛苦的根源!”
陆别舟的眼里,那希冀一分分消逝,灰败黯淡一寸寸爬上来。像是进行了一场烟花,那烟花因她的转身而哗然绽放,却在短短一秒后,又因她的话语而颓然骤灭。
于是这一双珍珠似的眼睛,只剩下死寂的灰烬。
木萤之的心深深被他的眼刺痛,但火星子抛出去,已成燎原之势,就再也不能挽回了。
她深深望着他,一眨不眨,让这双灰败的眼睛继续如刀一般绞着她,近乎自虐。
唯有心里因此痛苦难受,她才有勇气把更残忍的话接着说下去。
“陆别舟,”她拼命压抑住要涌上来的泪意,深吸一口气,“恐怕是这些日子我的伪装太过成功,以至于让你忘了,来这里之前我们是什么样子!需要我提醒你么?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木萤之,与掉入断肠崖之前的木萤之一样,都讨厌你、仇恨你,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!”
她睁大着眼睛,让它们生生地,生生地望着他,接受来自另一双眼睛的凌迟。
眼眶便泛红,眼底便充血,好似真的对眼前人仇恨到了极点。
这假装出来的仇恨也好似真的住进了她心底,在那里回荡着,以至于她自己都要怀疑,她是不是还恨他。
令演戏人都险些相信的戏,显然是成功的。
陆别舟如遭雷击,像被抽了魂似的,身体无力地晃动几下,连连退了几步,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那如死灰的眼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她,像她一样,它们也死死地凝着对自己施下酷刑的另一双眼。
这就够了。
他既相信,便够了。
木萤之再不敢看下去,利落地转了身,让自己看上去决绝又无情。
她想,这回她应该能顺利地离开。
然而,没走两步,背后人便又迅疾地拥上来,突如其来的重量叫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一下。
这次他桎梏住她的力量又更大许多,他几乎是双手双脚一并用上,紧紧夹住她,像绞杀猎物的毒蛇。
而这条毒蛇对她却温柔无害,只轻轻喘气,像在后怕,又像在庆幸。
木萤之正惊诧之时,便听他说:“阿萤,你暴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