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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名字的原因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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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常人,死后若执念太深,灵魂便会逗留于世,逗留时间过长,灵魂便会自然消亡。

可他终究不是常人。

因而在得知他的身份前,她拿他确实没办法,只好与之周旋。

有紫绥仙衣护身,她受他的伤害小了许多,便慢慢地朝洞口探去。

“木萤之,你又知道什么!你什么都不知道,凭什么这么说我……你说你恨我,是么?其实,我也恨你呢。我恨你们罗刹鸟妖,最恨的,是你母亲……”

灰衣被紫光撕得破烂,然他却毫不在意,死死缠住了她,还咬牙切齿地对她说这一番话。

木萤之一边拖着他往洞外去,一边又不由去思考他所说的话。

她没少从他嘴中听到阿娘的名字。但是,他话里多是对阿娘的思念与倾慕,她问起时,他便一言不发了。她便以为他认识阿娘,是阿娘从前许多追求者之一。

而如今,她第一次听见他有对阿娘思念、倾慕以外的感情。

恨。浓烈的,不亚于当初陆别舟对她的那种恨。

倏然意识到这是个很好让他开口的机会,木萤之到达黑洞边缘,不动了,抓住他的双手,道:“你与我阿娘到底是什么关系?你为什么那么恨她?”

越到洞外,他被压制得就越明显,桎梏住木萤之的力量变小,她便反身将他压在身下。

这黑洞虽压得住他,却好像杀不死他,因此局势虽逆转,他却不慌,还轻笑一声,道: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你会给我什么好处么?木萤之,你与你阿娘一样,都是无情之人!”

“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娘!”木萤之怒道,手上力气加重几分,可惜他只是一件只有灵魂的灰衣,她半点也威胁不了他。

“你杀不死我的,想要知道一切么?”灰衣里的脸似乎转向了洞外,“那就把那小子叫进来。”

木萤之对准他脸的位置,狠狠地刮了一耳光:“还想耍什么花招?”

“想知道真相,就按我说的做!少废话!”

分明他已成弱势的一方,却还能如此嚣张,木萤之气极,又扇了他一掌。

可他好似听不懂人话,只重复着:“那小子进来,我就告诉你!”

他的脸没有实感,打起来手心也不疼,木萤之便不介意多打他几次。

熟料一掌一掌地打下去,她的手都挥酸了,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。

木萤之自然不可能听他的,索性今天也累了,这东西又如此嘴硬,再问也问不出什么,只好放了他,起身拂拂衣,走了出去。

一踏出洞,阳光便争相涌了上来,寒冷被驱赶,身上终于有了暖意。

陆别舟还在洞外等她,她握住他的手,将情况与他说了一遍,不由叹气道:“他实在难缠,嘴硬得跟块石头一样,撬也撬不开。不过,与他决裂,坚持了自我,我很开心。”

“在他跟以往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到我头上时,我想起的,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。那一瞬间,我便突然有了勇气与底气。谢谢你,陆别舟。”

青年将她揽入怀里,沉默半晌,才道:“阿萤,我会帮你杀了他。”

他这显然不对的反应,叫木萤之一霎心慌,抬头要去看他。

可一只手将她按在他柔软的胸膛上,她嗅到他熟悉的、安心的气息。下一瞬,一阵眩晕感便涌上来,她陷入沉睡中。

再醒来时,木萤之只望进一片黑暗里。黏腻的寒意纷纷沾上肌肤,她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仍在黑洞里。

恍然间,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,毕竟在有意识的的最后一瞬,她走出了黑洞,在陆别舟的怀中。

——陆别舟!

“阿萤,我会帮你杀了他。”说这句话时,木萤之被按在他怀里,看不见他的神色,却清楚地听到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恨意。

思及此,她迅速环顾四周,周遭是熟悉的寒冷的黑,但被黑暗锁住的那灰衣不见了。或者说,灰衣仍在,只是像件破布似的被随意丢弃在洞口。真正不见的,是灰衣里的那片灵魂。

心脏蓦地一紧,她起身,欲更仔细地察看,但这一动,她又是一瞬怔忪。

一双手正从后面抱住她,而她正在身后人的怀中。

“陆别舟!”木萤之唤他,但在看到他的双眼时,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
眼依然是从前那双眼,眼眸里头的东西却与从前迥然不同。阴暗,狠厉,得意,自信。这分明,是那东西才会有的眼神。

“阿萤,怎么这般表情?我是你最爱的陆别舟啊,不记得了么?”

抱住她的那双手分出一只,去抚摸她的脸。熟悉的触感爬上脸,所过之处无一不起微小的颤栗,像被蛇信子寸寸舔过。

木萤之立马拍开那手,挣出他的怀抱,步步后退:“你不是他,你是道君。”

寒冷似乎更饥渴地黏了上来,她开始颤抖。

“真是好感人的爱呢,”“陆别舟”嗤笑一声,朝她走来,“一个甘愿被我夺舍,来交换真相。另一个只消一眼,便认出这不是爱人。真是太无私太默契了。”

“夺舍?”木萤之被逼得后退,嘴里咬着这二字,不可置信地朝面前青年看了又看,这二字才从嘴里滚落心中,成为事实。

“不!你从他身上离开!你没资格用这副身体!”比悲伤、崩溃、绝望等诸种情绪先到来的,是愤怒。

她不再后退,快步向前。

一个害她至此的东西,怎么能占据陆别舟的身体?她不允许!

“你滚!从他身上滚开!”木萤之凝聚起妖力,就要往他心口上去。

既然这副身体里是那东西的灵魂,她用引魂术就行了,一定可以的。

可才到他面前,便被他用双手桎梏住了。

那双属于陆别舟的手箍住她腰身,往前一带,便叫她与他相贴。
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么?”那东西看着她覆在他心口,妖力翻腾的手,“好心提醒你,他的灵魂还在这副身体里,你将我引出,他也一并会被引出!”

“引出了我也能再让他回归他的身体!”

“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做么?我会永远缠着他,他的灵魂在哪,我就在哪!”

木萤之气得颤颤发抖,收了妖力,就要往他脸上打去,但距那脸一寸之距,又蓦地停住了。

这一停顿,便留给他机会,“陆别舟”一只手顺势捉住她,与她十指相扣。

“怎么,舍不得打了?”他握紧她挣扎的手,“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,木萤之,你现在,根本拿我没办法。你对付不了我。”

“你说的对,所以,真相呢?”木萤之克制住怒火。

那东西挑挑眉,似是惊讶她很快便接受了事实,脸上浮出几分得意,道:“我不是那般不信守承诺之人。既答应了,我便告诉你。只是,你确定你能承受?”

他那令人恶心的自信又来了,分明是反问的语气,给人的感觉却像在俯视着他人,笃定、嘲笑她接受不了真相。

木萤之毫无惧色地直视他,表明自己也不害怕真相。

他于是道:“真相便是,是你们罗刹鸟妖先害惨了我!”

忆起往事,他怒目圆睁,咬牙切齿:“木萤之,你以为你的爹娘是彼此恩爱的一对么?错了!你阿娘根本不爱你爹!她爱的是我!阿意,她爱的是我!”

木萤之自然不可能相信他的话,冷嗤道:“你有何证据?”

这世上她什么都可以怀疑,但唯一、绝对不能动摇,在她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便是,她的爹娘互相爱着彼此,真挚、纯粹地爱。

“你们罗刹鸟妖起名的传统想必你再清楚不过了吧。自出生起,只取一个‘名’,而‘姓’不必随父,也不必随母,可按个人喜好任选一字作为‘姓’。”

木萤之一怔。他说的的确没错。这是他们罗刹鸟妖一族特有的传统。

妖族不似人族,人族每一家都有明确的姓,然妖通常只有类似于“名”的两字或三字作为名字。

罗刹鸟妖为了显示与其他妖族的不同,特意定下这个传统。

当年她出生时,便只有“萤”这个名。“木”之一姓还是她后来苦心冥想选出的。

“你母亲的名字叫花意,没错吧?‘意’是她出生时被赋予的名,而‘花’这个姓是由她自己挑选的。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会挑这个字作为姓么?”

听到此话,木萤之又是冷笑:“我当然知道。那是因为我阿爹!他素爱种花,又与我娘青梅竹马,自小两人便情意深厚。我娘正是因为他,才会选‘花’之一字。”

关于这点,木萤之亦很肯定。那年她为自己的姓苦恼时,特地问了阿娘。

阿娘与阿爹从小一起长大,阿娘性子刚毅要强,自小便向往族长之位,而阿爹性格温软,喜好捣弄些花花草草。

阿爹种花有一手,在追求阿娘时每日都给她送一束花。在答应与阿爹在一起的那一天,阿娘手捧阿爹送的花,同时也确定了自己的姓,正是“花”字。

从此以后,阿娘便叫“花意”。

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。

“与你又有何关系?”木萤之冷眼睨他。

那东西对她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,脸上得意之色更甚:“这是你阿娘告诉你的吧?原来这么多年了,她还是不敢承认啊。那便由我来说好了——她之所以会挑‘花’之一字,不是因为你爹,而是因为我!”

他言之凿凿,一字一顿:“因为我遇见了她,她爱上了我。我的名字叫做花鹤,阿意爱我,便道要与我同姓,才取了‘花意’之名。”

这确实是很好的理由,但——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木萤之不以为然。

“不管你相不相信,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!”他的手倏然收紧,将木萤之猝不及防带到他怀中。

即便这是陆别舟的身体,木萤之仍是无法接受,极力挣扎起来。

他……花鹤却箍紧了她,凑近她耳边:“好了,真相的一角我已经告诉你了。想要知道更多真相么?想要……那臭小子回来么?就为我继续引魂吧。”

他说话之时尽是陆别舟的气息,可其中令她安心的感觉已经没有了。

木萤之一阵心绞,恨不得杀了他,可那样只会伤害陆别舟的身体。

便怒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!我从未听阿娘说起过你,她才不可能爱你!”

“不是说过了么?想要知道更多真相,就拿灵魂来换!”

知道再骗不了她,便拿真相与陆别舟作威胁,原来绕来绕去,还是为了自己的肉/身。

木萤之怒不可遏,别过脸,在他耳边道:“你做梦!”

“不答应,是么?”花鹤忽然沉下脸色,恨意爬上他的眼睛。

“木萤之,你与你娘一样,都那么无情!我见证了你的出生,你的成长,便是这十四年来,一直陪在你身边,教导你、鼓励你的人也是我!从某方面来说,是我将你养大的!没有我,你能活到现在么?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”那双属于陆别舟的眼睛里,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。

“你娘当初抛弃了我,你也要抛弃我么?不行的,阿萤,我可从来没教过你这样做。你娘欠了我那么多,现在,该由你还了!”

还未弄懂他的话,木萤之便被他扣住下巴,被迫直面他。

他的指腹摩擦着她的唇,目光也在她唇上流连。紧接着,他便俯下头来,就要吻住她。

木萤之被他的动作惊愕住了,反应过来后,拼命推开他:“真恶心,滚开!”

眼看那唇就要落下,他却不动了。

头忽地垂落,像是没了力气。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抖,紧箍住她的那股力量一下子卸下,属于陆别舟的双手变得绵软。

木萤之惊魂甫定,又见他东倒西歪,就要摔倒,念及这是陆别舟的身体,便忙扶了他一把。

人站定了,似从方才状态中缓了过来。他慢慢抬起头,一双眼睛重又看向她。

“阿萤。”

刹那间,那令她安心的气息犹如春风将她包裹。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,阴暗、自信与恨意完全退去,只有清凌凌的一片。

是陆别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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