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别舟回来了。
木萤之激动得就要抱住他,可终究克制住了。他擅自做主,还将她弄晕,她可不会忘!
便推开他,径直向洞外去,一眼也不看他,一个字也不与他说。
即使如此,五感仍系于身后之人。耳朵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声,听到他认错似的喊她。
“阿萤,阿萤……”
木萤之一概不理,加快步伐,握紧拳头,很快走出了洞。
阳光果真照不进洞内半点,一条线将洞内外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光,一部分为暗。
她一脚踏进明光中,只听身后的脚步声也停止了。
那人道:“阿萤,我出不去。”
只一句,便叫木萤之前功尽弃,一腔怒火被浇灭,化为满腔无奈。
她顿住脚步,半晌,转过身,又走入那暗中。
推着那人肩膀,却不敢用力,轻轻地。只将力气悉数用于嘴皮子上。
“陆别舟!你就仗着我爱你!你这个坏蛋!混蛋!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自作主张!你难道不知道我很担心你么?”
一句话落下,便推青年一下。他不反抗,被她推着,步步后退。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么办!你……你要是死了……像梦里那样,被我杀死无数遍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最后一推,陆别舟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,没了后退的余地。
眼前女子泣不成声,抓住他肩膀,一只手抬起,就要落下来。可最终也只是抓住他衣襟,她撞入他怀里,闷闷地哭泣。
她的泪浸湿他的心口,是酸的,将他的心脏腐蚀,让那里近乎扭曲似的剧痛。
他紧抱住她:“对不起,阿萤……”
洞内流淌着黏稠的静,木萤之紧靠他胸膛,那颗不安的心,似也静了下来。
“解释。”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。
青年捧着她半边脸,拭去她的泪水:“你与他在洞内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
自然也包括最后一句,那东西重复念着的,“叫那小子进来,便将真相告诉你”。
陆别舟便进去了。那名为花鹤的不知是人是妖的东西见他只身前来,未多说话,只道叫他带木萤之进来,否则便不告诉他们真相。
“阿萤有紫绥仙衣护体,他怎么也伤害不了你。我将你带来了。他收回了阿萤身上的诅咒。”
闻言,木萤之一挑眉。
陆别舟懂她的意思:“我也知道他没那么好心。果然,收回后,他的力量似乎更强大了一些。我想,他放在阿萤身上的,与其说是诅咒,不如说是他的一抹力量。我欲问他,他反而不打自招。”
“他说,那诅咒的确是他的一缕力量。那力量放在阿萤身上,当阿萤感受到爱,感到幸福时,便会被触发。一经触发,这抹力量会与他产生感应,而这时,他便会故意让这力量变得强大百倍,从而杀死那些让阿萤感觉到被爱的人。那些人本就对阿萤不设防,他的动作又十分迅疾,因此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。”
这便是诅咒的真相。
木萤之攥紧了拳头,继续听下去。
陆别舟握紧她的手,又道:“有了这一半力量,他的力量便全恢复了。”
恢复后,花鹤二话不说,便抛下那件灰衣,进入了陆别舟的身体里。
“我的灵魂纯净,是再合适不过的容器。可他没想到我事先用了各种护身咒,他根本赶不走我。我便与他在身体里抗衡。”
木萤之身子一紧。
大约是看出她的紧张,陆别舟又补充道:“阿萤莫担心,他如今是在我的身体里,自然会受我限制,原本强大的力量,夺舍用了一部分,又被限制了一部分。单靠剩下的,根本无法伤害我。”
“所以,在他要吻我时,你才能及时地回来?”
得到青年肯定的回答,木萤之总算能松一口气。
不过,他这般鲁莽的做法,依旧叫她生气。可是看到他臞瘦的身体,想到他的满身伤,她又怎么忍心打他?
便只嗔怪一句:“你以后再这般,我就再也不理你了!”
青年认错了几句,两人便相拥倚靠着彼此,在洞内静静地坐着。
如今这般,陆别舟体内有花鹤的灵魂,便也受黑洞限制,出也出不去。木萤之担心他,自然也不想出去。
他们待在这黑暗的洞中,仿若又回到了在断肠崖底求生之时。
木萤之暗叹一声,问:“那他……花鹤还会出来么?”
“说实话,就在此刻,他正在我身体里与我的灵魂对抗呢。”
陆别舟说得云淡风轻,整具身体也并无异样,倒叫木萤之还真看不出来。
她的心高高提起,忙问:“很辛苦吧?是不是很痛?”
怕他故意装得那样平静,她更加心急:“不然你将他放出来吧?或者,我将紫绥仙衣还给你,会不会更好受些?”
青年顺顺她紧绷的后背,安抚地笑了笑:“没事的,阿萤。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痛。就如我方才所说,我的力量足以与他抗衡。他伤害不了我。”
见她仍皱眉,他又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的眉,道:“而且,他夺舍了我,这对我们来说,并非全是坏事。”
陆别舟的目光绕过她,落在她身后 。木萤之顺着看过去,在他们的目光交汇处,花鹤那件破烂的灰衣正安静躺在地上。
*
云雾缭绕,群山掩映之间,那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终于露出半边脸。
徐澄加快了御剑速度,在目的地停下。
收起剑,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芥子囊,心跳竟莫名地快了几分。
上回去云泽村,本想着替陆师兄出气,却好像,似乎,不小心办了坏事。怕师兄生他的气,徐澄主动向他请罪,将做的事尽数告知了他。
那时他自觉心虚,深深低着头,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去,根本不敢看陆师兄的脸。
而师兄也不知生不生他的气,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,下不为例。”
扔下这十二个字给他,师兄便转身疗伤去了,再没理他。
徐澄哪还敢不听他的话,当即便御剑飞回了太渊。
在太渊的这几日,他心神不宁,连平常最认真对待的修炼也总是走神。
他将其归咎于陆师兄,定是害怕师兄责怪他,他才会如此。徐澄很肯定。
只是,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会去陆师兄的屋子。大约是照顾了师兄一年,又知晓他的秘密,徐澄得到了他的信任,是整个太渊里唯一能进他屋子的人。
进去后,徐澄的目光便会情不自禁地落在这满屋的名字上。
那一个个“木萤之”。
昨天,他终于收到师兄的消息——
将屋里的炉子、丹药、符纸……全带过来。
地点不是云泽村。
眼前这一座山丘,实在很不起眼。更别说那一个黑洞,徐澄绕了好几圈,穿过无数丛树林,才终于找到。
洞外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。
徐澄怔了好一会儿,深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走过去。
将芥子囊交给她,并不看她,只是偷偷地斜她一眼:“给你。”
她没说话,拿了东西就要走。
徐澄无端有些失落,忙叫住她:“那个!”
她停下了。他反而踌躇起来,却只能在她的注视下,硬着头皮道:“对……对不起。我上回那样骂你……”
说完,不敢看她反应,徐澄转头便跑了。
这句道歉一出口,这些天的心事仿佛都落了地。
他想,她是爱陆师兄的。
那天,她的泪落在他手上,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,便看见了她躲在树后,为师兄偷偷流泪的场景。
*
看着那小少年落荒而逃似的背影,木萤之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过拿到了东西,她没多想,进了黑洞。
打开芥子囊,里头是一些符纸、香炉等各种工具。
“用这些,便能知道花鹤的底细么?”
木萤之正要开口问。
然而一抬头,这些话便被堵在喉咙,不能再出来。
她眼神沉了又沉,停住脚步,不再过去。
“阿萤,见到是我,就不欢迎了么?”
那头,顶着陆别舟的脸,花鹤坐在他们相拥的地方,笑着问她。
手中的芥子囊被抓得咯吱细响,木萤之沉住气,冷声道:“少废话!快把真相告诉我!”
“我不是说过了么?用魂来交换。”
木萤之冷嗤:“你先告诉我,我才会把魂给你。否则,你如此狡猾,我怎知你是否会守信?”
花鹤凝视着她,陆别舟的眼睛被他占据,便变得阴险无比,阴沉沉,暗森森,仿佛有一种极浓极重的东西在暗涌。
木萤之说的话当然是假的,此刻被他这般盯着,只当他看穿了自己,正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拖住他时,他却说话了。
“好啊,我告诉你。还是那句话,阿萤,你能否承受得住呢,这真相的重量?”披着关心的外皮,他又露出那副自信的嘴脸。
木萤之这回冷静下来,看到的东西又更多。除了自信,他的脸上还涌动着兴奋以及恨意。
似乎他的真实目的不是灵魂了,而是复仇,对她,对罗刹鸟妖一族的复仇。他仿佛看见了她被真相打倒的景象,并为此而感到报仇的快感。
木萤之怎么会遂他意?
她咬着牙,告诉自己无论听到什么,也要抑制住自己。
他便开口了:“很多年前,我自混沌中醒来,在世间无所目的地游荡,不知前路,只感到强烈的饥饿。”
好饿,好饿。
一股巨大的空虚扫荡全身,身子轻飘飘,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跑。可是万千世界,花草虫鱼,霜露雪雨,没有一样是食物的味道。
它们无色无味,匆匆地掠过他,半点也进不了他的眼。饿极了,勉强吃一口,味同嚼蜡,又极快地吐出来。
饿,好饿。
头晕目眩,天旋地转,哪里来的呜鸣?是什么声音?细若游丝,脆弱的。
他看不清,饥饿让他烦躁,埋头乱撞,似乎撞进什么东西里了。一瞬间,身体像被线拉紧的风筝,有了着落。
他不再乱飘,眼前的世界有了色彩。
绿油油,是草。姹紫嫣红,是花。蔚蓝的,纯白的,是天与云。
黑,优美的,优雅的,漂亮的,独一无二的黑,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