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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名字的原因(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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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此,木萤之一面恨不得将这个日子一把扯过来,一面却又祈盼着这个日子远些,再远些。

然而每当意识到自己出现后者这个念头时,她又总会暗暗谴责自己一番,这样的念头不准再出现,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。

便在这般煎熬中,花鹤终于舍得出现了。

被压制在陆别舟身体里,他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,因此也就不知她与陆别舟早就知晓他的身份。

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回,自以为将所有的真相告诉了她,无比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悔恨的表情,不,不是期待,是自信,自信她一定会悔恨,会求他原谅她。

就像他的执念一样。

“阿萤,如何?准备好跪下来求我原谅了么?”他转了个话音,又道,“或者,想好了怎么代替你的母亲,补偿我?”

“你不配!”到了这个时候,木萤之反而异常冷静。

直视他的眼,她从容道:“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么?哦,不,不应该说是看到的,准确地说,是你臆想的。”

花鹤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还没想起你是谁么?”木萤之咬重了字音,一字一顿道,“花、花。”

花花。

仿佛一把丢失已久的钥匙,“咔嚓”一声,锁开了,箱口松了,那些尘封的记忆哗啦啦泄洪了。

……

黑。

仿若被炭涂满,仿若墨水泼洒,洞里的黑无处不在。那一抹红便如此惹眼,像幽冥里艳艳绽放的火焰。

火焰向他漫过来,熊熊燃烧着的香也疯狂扑过来,侵染了他所有感官,攻占了他五脏六腑,令他沉醉,令他痴迷。

他伸出自己的白骨手,要去触摸这一簇火焰与香。

“火焰”说话了:“那些人都是你杀的,对么?还有他们的魂也都被你吃了,是不是!”

白骨手滞在半空。还未触碰到,便觉那火焰咬上了指头。

闷闷的痛感自指尖漫开,他有些困惑。

“阿意,阿意,什么叫做杀?我只是想要他们的身上那一个美味的东西,我只是在吃食物而已。就像阿意吃鱼吃鸡一样,那些人身上的东西……阿意称之为‘魂’么?就是那些东西,是我的食物啊。”

坟墓里不够了,他当然只能从活人身上找啊。可是活人活着的时候他拿不到那美味的东西,就只能先让他们变成坟墓里的那种人啊。

这是理所当然、无比正常的一件事,阿意,阿意,为什么要这样生气?

他搓了搓指尖,好像没那么痛了,便再度去触她。

“阿意,从前你不是苦恼我不吃东西么?现在,我找到了我爱吃的,我吃了好多好多,我不会再让阿意苦恼了,”望着她阴沉的神情,他忽然心急,“阿意,别再纠结这些小事了,我们赶快成亲吧。”

成亲,像阿意与阿羽一样,他就能吃到世界上最香的阿意了。

阿意却甩开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手,一张香香的脸好似被周围染黑了。

“成亲?事到如今,你觉得我会和一只猫成亲么?不,怎么会是猫呢?是一抹执念,杀人无数的一抹执念!”

想必是这黑洞里太黑,他都看不清阿意的脸,听不清阿意的话。他一把扯住她,要走出洞外。洞外亮堂堂,这样,阿意才会恢复正常。

但是,怎么走不出?向来畅通无阻的阿意与他的家,怎会出不去?

非但出不去,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“阿羽,你来做什么?阿意要与我成亲了,你要见证么?”

那倒也不错。毕竟,从前他可是见证了阿意与阿羽的婚礼。

阿羽却和阿意一样,说些奇怪的话:“阿意不会与一抹小小的执念成亲。更何况,是你这样罪大恶极的执念!”

执念,执念……为什么都要这样说?

他是和阿意一样的存在,才不是什么执念!他不是,才不是!不是……

可是,真的不是么……

恍然意识到什么,脑子里一直牢牢矗立着的某个观念轰然炸开小小一角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像在打雷,轰隆隆的声音不止不休。

轰隆隆他的四肢被轰裂,轰隆隆他的身体被击碎,轰隆隆他的脑袋被掏空。

信以为真的东西被推翻,他的生命……他有生命么?暂且说,是支撑他存在于世的东西好了。这东西仿佛被他强押过来的一般,而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,便从他身上迫不及待地逃走了。

他鲜明地感觉自己的存在越来越弱。

阿意的香也越来越淡了。

只隐隐约约、有些吃力地听到阿意最后的声音。

“你不过是我的一抹执念……”

这声音飘飘的,小小的,像被风卷起的蚂蚁,挣扎着,无助地,抓住他的脑袋,进入他最后一缕意识。

又爬过了十几年的时光,顺着他逐渐清晰强大的意识,重又复现在他面前。

阿意,一双狐狸眼……已变成了阿萤。

“你不过是我阿娘的一抹执念。”仿佛轮回转世,前世今生,相似的一句话,牵连起相似的因果。

可他记得,这分明是他的同一生。

“阿娘幼时便梦想当一族之长,久而久之,执念愈积愈深,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。一部分执念从她身上分化出来,成了独立的个体,俗称为执念妖。你,便是我阿娘产生的一只执念妖……”

很多年前,这只妖脱离他产生的地方,以无意识的状态在红尘里飘荡。便在某一天,他从混沌中苏醒。

忘却来处,只有本能。

执念妖之所以为执念妖,是因他们以执念为生,这执念包含了自己的执念、与他密切接触的人的执念以及产生他的人的执念。

前两者他感受不到,只本能地吸收它们。而后者,对他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,是他的食物与力量来源。

于是意识初开时,他本能地追寻那一个吸引他的执念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,不知道自己作为执念妖存在时,是无形的,谁也看不见。

偶然地,他撞入了一只死去的猫的身体里。猫刚死不久,灵魂脱离了肉身,肉身只是一具空壳,却并未完全腐烂。

他进入后,与这具肉身共存,勉强使要腐烂的身体继续运行。从此以后,他成了一只猫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
阿意捡到了他。

因着是阿意产生了他,他本能地亲近阿意,把阿意当作自己的食物。

阿意与阿羽一起养他,给他取名为花花。

原因无他,一来他是只毛色花花的猫,二来,捡到他时,阿意刚好手拿一束阿羽送她的花。

阿意与阿羽情投意合,只是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,始终没戳破。

捡到花花后,阿意觉得自己与它十分投缘,它天然地亲近她,她也莫名喜欢它。

花花喜欢舔她的手,喜欢跟着她,喜欢随时随地黏着她,除了不喜欢吃东西以外,简直是一只完美的宠物。

她便时常抱着它感叹,好乖啊,花花,我好喜欢你呢。

这只猫也充当了一个别的角色。

当阿羽在捅破窗户纸的边缘疯狂试探,她感到羞涩时,便会拿它来做“挡箭牌”。

因此,在为自己取姓的那刻,即便已经想好了挑选的字,即便这个字是因为阿羽,她还是习惯性地否认,拿出花花来“挡箭”。

当然,这箭是哪是那么容易挡的,事后,她便被阿羽拦住,承认了“姓”是因为他。

那时候的阿意,既甜蜜又苦恼。

甜蜜的是,那天后,她与阿羽正式在一起了。

她成了花意,他成了花羽。花意与花羽,是情投意合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苦恼的是,花花仍不爱吃东西。

起初捡到它时,它骨瘦如柴,气若游丝,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。在阿意的精心照顾下,它才渐渐长了些肉。只是,它什么也不吃,整天只爱舔她,仿佛将她当作了食物。

作为罗刹鸟妖,是能隐约看见生灵的寿数的,特别是寿数将尽时,他们最能感觉到。

而阿意在花花身上看见了寿数将尽的模样。

她只好逼它多吃点东西,但即使如此,花花还是日渐消瘦,最后逃不过死亡的命运。

阿意与阿羽将花花埋葬好,着实为它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
于是再次见到花花,阿意其实是很开心的,即便这时的花花是以奇怪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
花花顶着一件沾了泥土的灰衣,身体俨然是一具一丝血肉都无的白骨,但明显,它是人形。

它认识她,而她不认识它。

准确来说,是没认出它。

当它用比她强大的力量将她强行拐走,把她带到一个黑洞里,并对她做出以前花花常做的动作时,阿意才终于认出,眼前这具白骨就是死去的花花。

花花虽然死而复生,但好像精神错乱了。它将自己称作“花鹤”,还执着于与她成亲。

花花癫狂的样子,让阿意觉得有些陌生。阿意想要“治好”花花,可它好像有自己的一套逻辑,无论她做什么,它只有一句话:她最爱的是它,必须与它成亲。

几年过去,花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力量竟远远超过她,她不答应,它便用它的力量强制她答应。

她出不了黑洞,与阿羽被迫分离。但毕竟与阿羽是夫妻,通过特殊的沟通方式,阿羽得知了她的处境。

几天后,阿羽传消息告诉她,花花的确是那只花猫花花,但是它如今十分危险。这几年里,它杀了无数人。

妖族轻易不杀人,一旦杀人可能会引来捉妖师,为妖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因此,杀人的妖会被视作妖族的危险分子。

也因此,即便它是花花,但杀了人,又听不进任何话,阿意还是要找到办法杀了它。

花花显然不是一只猫,更不是猫妖。那么它是什么东西呢?

阿意想了许多。从与花花相识开始,一点一滴,都清晰地在她脑海里闪过。她很快发现不对。那便是,花花与她都异常亲近彼此,仿佛他们有血缘关系。

但更像是,他们本就出自一体。

若是如此,她想起了一种很罕见的妖。

虽不确定,总要试试。

阿意假意答应花花,披上红色嫁衣,同时与阿羽里应外合。为防止计划败露,花花逃跑,他们在黑洞周围专门为它布置了法阵。

计划成功了,她的猜想也成功了。

花花果真是执念聚成的妖。它是她的一抹执念,起初是因她执着于族长之位而诞生,后来它不断成长,又是因为它以为她最爱它的这一执念。

执念妖十分强大,因为执念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。而要消灭它,却很简单。它执着于什么,就破坏它的执着,执念一破,妖身必亡。

阿意虽心痛,却也知这毕竟是自己惹出的祸,便对花花说出了事情的真相。

她从没爱过它,它只是她的执念,她最爱的,从始至终都只有阿羽。

真相一出口,花花果然消失了。

阿意与阿羽出了黑洞,同一年,她成了罗刹鸟妖的族长,也是在这年,她生下了一个女儿,取名“萤”。

阿萤,她与阿羽的宝贝女儿,自小在爱的沐浴下长大,什么都好,偏偏身负一个莫名的诅咒。

诅咒初发,阿萤将陪伴她的阿婆杀死。看着事后女儿把自己关在黑屋,割臂自戕的模样,阿意与阿羽心急如焚,却无可奈何。

这诅咒来得无由,专挑他们不在时发作,力量又那般深不可测,他们各种调查皆无果。

又用各种方法镇压,寻来各种法器去除,诅咒依然坚不可摧。

阿意其实意识到这力量之强大也只有执念妖才有,她去过那个黑洞很多次,但那里一片空荡荡,便叫她以为自己多虑了。

可是,等诅咒发作到自己身上,等花花的身影从自己女儿身体里出现时,她仿佛当头一棒,再如何后悔也来不及。

阿意欲用从前的法子来消灭他,可他动作迅疾,仿佛预料到她要说什么,先将她的嘴堵上,又自说自话,话里话外皆是从前的执念。

原来自那日她说出真相后,花花的确消失了,但很快,他又说服了自己,以为她会说这些话都是因为她的世界有太多人,那些人抢走了她对他的爱。他的执念依旧是——她最爱的是他。

因着这执念,他将一切都美化,只记住了那些美好的记忆,而他是一抹执念、后来又成了猫的真相尽数被他歪曲成美好。

这执念仿若烧不尽的野草,只要一息尚存,便会蓬勃壮大。阿萤的诅咒便是这野草的一部分。而他又足够谨慎,学会了隐蔽,才叫她看不见黑洞里的他。

此时再怎么明白,也已经晚了。

他先是杀光了她身边的族人,包括阿羽。轮到她时,又逼着她说最爱他,可怎么可能!

她恨他,恨死他了!为什么杀不死他,为什么!

她被逼到绝境,疯狂地、不顾一切地倾尽所有妖力要将他消灭。

他却道她不是阿意,那个最爱他的阿意被她藏起来了。于是他杀了她。

……

十四年来,他没能找到阿意,却始终相信她存在,她在某个地方爱他。

他便凭着这一缕坚韧的执念,靠着这些被歪曲的记忆活到了现在。

如今,仿佛场景重现,他看着眼前的女子,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阿意。

那时阿意说的话与现在这些话何其相似。

阿意,阿意,那个香香的,最爱我的阿意,你在哪里?我为什么总也找不到你?你真的存在么?还是……还是说,你真的,真的只是我的妄想?

“若还不信,你再好好看看这个吧!”

像鱼儿游水一般,那些熟悉的、被刻意遗忘和歪曲的记忆一一在眼前游弋。

记忆从那件灰衣开始。

空月底下,荒山之中,他吸食了一座孤坟里的灵魂,长出了一点点白骨。孤坟里,躺着一件灰衣,他穿上它,只想着,要是红色的就好了。

他顶着灰衣,将荒山上所有孤魂都吸食尽。却愈觉不够,便开始杀人,吸食刚死之人的魂。

长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后,他找到阿意。

此后发生的一切,皆与所说的别无二致。

“你根本不叫花鹤,花鹤只是你臆想出来的,我阿娘从始至终,都只是唤你花花!”

“一开始,你在我阿娘身边时,只是一只猫,所以她才会抱你,在你为她捶背时笑你,在睡觉时也要你陪,才会毫不顾忌地说喜欢你!”

“我阿娘从没爱过你,或许在你作为猫时有过那么一些对宠物的爱。但在你杀了那么多人,又操控我杀罗刹鸟妖时,那一份爱早就灰飞烟灭!”

“还要执着么,还没想起来么?”

还没想起么?

时光仿佛倒流,世界开始褪色,所有的人、事、物都在倒退、倒退,它们相融、汇聚成一条河,最终成为一个点。

他回到最初的起点,看到了当初的自己。

只是一缕轻飘飘、无色无味无形无状的东西,不是风,不是烟,不是云,不是水。却又随风跑,随烟飘,随云荡,随水流。

蓬草、蒲公英是它的同伴,它试着追上它们,也试着吃它们,追是追上了,但吃了一口又很快吐出来。

他懂,味同嚼蜡的滋味。

它似乎看见了他,飞也似的朝他冲过来,却只是掠了一掠他的衣角,向他后方奔去。

原来只是一阵风。

那风追赶着它,它奔跑、奔跑——

直直地撞入地上的东西里。

瘦骨嶙峋,毛色花花,是一只刚死不久的花猫。

花猫死而复生,那双脆弱的小眼睛费力地睁开,第一眼见到的是五彩斑斓的世界。

第二眼,见到的是黑。黑裙少女。

少女将它捡起,“你叫花花吧,喜欢这个名字么?”

少女身后走出个少年:“阿意,它看起来很虚弱,你问它是得不到答案的。”

少女抱着花猫生气似的走了:“哼,你管我!”

少年忙跟上她,堆笑哄道:“好好好,花花喜欢花花这个名字。阿意不要生气嘛。”

“你又不是它,你怎么知道?”

“……”

少男少女走远了,看起来,的确是情投意合的一对。

他看着他们的背影,周围的一切开始崩裂。

光彩破裂,黑暗侵袭。

黑洞里,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变轻,一股巨大的力量像很多年前的那阵风一样,将他赶了出去。

他被赶出这一副身体,“灵魂”赤裸裸地飘荡在黑暗中。

……

是时候了。

那抹执念从陆别舟的身体里弹出,陆别舟因此而颤颤巍巍,要立不住身体。

木萤之赶忙扶好他,将他扶到一旁好好坐着。

她看着那执念。

一个个白色的光团从执念妖的“灵魂”里冒出,咕噜咕噜,仿佛鱼儿在冒泡。它们受到某种牵引,有了方向,一个接着一个飞出了黑洞。

这是这十四年来,木萤之为他引的魂。他吸收了它们,但没将它们炼化。因此,他一死,这些魂便会自动离开他,飞回它们各自原本的身躯中。

十四年里她害的那些人将会复生。

这是木萤之微小的赎罪。

光团一走,这只执念妖也快要死了。

他只剩最后一缕。

木萤之早已料到今天的结果,过去十四年里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结局就这样到来。

她最后转身,看了陆别舟一眼,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匕首,捅破了自己的心脏。

执念妖会吸食与他密切接触的人的执念。这十四年里,与他接触的,只有她。

她复活族人的执念也成为他的养料。

他自己的执念破除,她的执念却还存在他体内,若不破,他迟早会卷土重来。

她死了,执念便没了,他才会真正地死去。

她清晰地感到生命力在迅速消失,她要死了。可同时,她又觉得自己是那么轻盈,身心摆脱了十四年的重负,终于能够自由、流畅地呼吸。

她在另一个地方活了。她终于成了她自己。

最后一眼,她模模糊糊地看着爱人。

最后笑着,脑子里却想起了很久前的一幕。

那时,云岫也像她此时这般笑着,对她说:“我从自己的执念中解脱了。”

解脱,解脱。

那束缚着人的执念。云岫也好,花花也罢,还有陆别舟,以及她,他们都有着各自的执念。或轻或重,或大或小,却无一不束缚着他们,像根结实的绳子。

直到此刻,木萤之才感觉那绳子松了,裂了,消失了。

她握住抱着她的爱人的手。

“陆别舟,我解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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