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女子越来越轻,她的呼吸、她的气息都如风般飘然逝去。她的血从心脏里冒出,淌得陆别舟满手都是。
曾经,这是陆别舟梦寐以求的场景。
若是四年前还未遇见她的他,看到这个场景,定会兴奋得无以复加。而四年后已经爱上她的他,遇上这个场景,却也没有他想象中的伤心。
陆别舟很冷静。
他冷静地拿出玉佩,冷静地布阵,冷静地运用禁术,冷静地把她的魂强行锁在玉佩里。
他抱着她的尸体出了黑洞,回了太渊,直闯师父所在,在门口跪下。
“师父,请您救一救徒儿。”
连这样一句话他都说得异常冷静。
他看着怀里的她,只想着,她现在会怎么想呢?阿萤,会怪他这样冷静么?会觉得他不爱她么?
他是不是应该嚎啕大哭,是不是要撕心裂肺喊她的名字,是不是要杀了自己随她而去?可是,阿萤,他做不到。
他好像,一点也哭不出来。
从前说来就来的眼泪,这时却像跟他犟上了,一滴也不愿意流下来。
阿萤,从前我说你冷血无情。如今这四个字,该轮到你对我说了。
于是,便连师父给他一个法器,足以救她的命的法器,陆别舟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。
他不应该是“冷静”了,他应该叫“冷血”。
这个冷血的、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陆别舟取代了原来的陆别舟。
冷血陆别舟把玉佩里的魂提出来,放进法器里。冷血陆别舟把她的尸体保护好,防止她腐烂。冷血陆别舟日夜守着法器,居然还能照常吃饭,照常睡觉。冷血陆别舟太冷血了,还有心情带着法器到处游玩。
桃花镇是他停留得最久的地方。桃花似霞,烟柳画桥,雨丝风片。他带着她,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心情欣赏。
冷血陆别舟就应该被木萤之打,被木萤之揍,被木萤之骂。因为他不仅有心情到处旅居,还有心情去逛各处的衣坊、首饰店。
阿萤,会原谅他么?可是,对不起。那些漂亮的衣裙与首饰,单是看一看,他就忍不住要买。阿萤穿戴上它们的样子会很美的。
阿萤,要是你醒了,一定记得要把这个冷血的陆别舟千刀万剐。
他居然还有力气去做那什么芝云酥!哦,阿萤,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个东西?那时,在断肠崖底,你与他被幻觉逼上绝境。就在那时,他提到了这个。
说好做来给你吃的,但他怎么自己先吃上了!吃就吃吧,他还天天吃,吃腻了吃撑了也要吃,吃到呕吐还要强塞进嘴里吃。
真是不可理喻,阿萤,你说对不对?
阿萤,冷血陆别舟冷血到这种程度,你真的,还会原谅他么?
他好像不怎么想念你,他从来没为你流泪,他的嘴里也从来没出现过你的名字。连那个最恨你时的陆别舟,都比此时的陆别舟看起来要更爱你得多。
回想最恨你时,你的身影几乎夜夜入梦。发/春/梦、做噩梦都是你的脸。
哪像如今,这个冷血的陆别舟唯恐梦到你,但凡梦里一出现你,他都能立马意识到,然后把自己叫醒,疯狂地扇自己几巴掌,直到你从那个梦里消失。
自己不想念你也就算了。他还不允许别人想你!
阿萤,其实,你真的很孤单吧?除了跟着你的那群妖怪,你好像没有朋友。因此,此时唯一想念你的,居然是与你只有几面之缘的他的师弟徐澄。
徐澄每日都来看你,每回看你都要感叹你的从前,虽然徐澄与你并没有什么从前。还要问一问你的情况。这有什么好问的,你一定会醒来的,不是么?你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好,不是么?
阿萤,或许是嫉妒徐澄想你,比他想你要多,这个冷血的陆别舟居然命令徐澄不准来了。徐澄一来,他就罚他去练功。
真是可恶啊!
哦,忘了与你说,阿萤,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么?
师父给的法器是护魂法器,你在里头,就不用担心魂飞魄散了。你迟早会把魂养好的。你的所在,也就是这个护魂法器,是一株草的形状。
起初,只是几片翠绿的小叶子。后来,它长成了一株小草。再后来,草上结果实了。一小颗一小颗,白色的,圆滚滚,光泽莹润。
阿萤,你也想到了吧?很像我们的小珍珠呢。
从前,我们把小珍珠当做我们的孩子在养。如今,我把小珍珠样子的你也当做孩子在养。很奇妙的感觉。就像我同时在养你和我们的小珍珠。
小珍珠长大了,你也长大了。
你醒来的日子就快要到了。
阿萤,我突然很担心很害怕,我虽然嘴上说要你不原谅那个冷血的陆别舟。可你真的不原谅他,怎么办?你不原谅他,就不会同意嫁给他。不嫁给他,那怎么可以!
阿萤,不然,你狠狠打他骂他,把他打骂个半死,再答应嫁给他?
阿萤,醒吧,醒吧,不论怎样,不论陆别舟再如何冷血,不论你再怎么不原谅他。
……
木萤之陷入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,没有阿婆,没有阿爹阿娘,没有族人,也没有陆别舟。这是一个白色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梦。梦里,只能听到一个声音。
她以为自己罪大恶极,却从来没想过,自己死后也能有被渡化的机会。
虽然是在梦里,但她也很知足了。
那个声音絮絮叨叨,呢喃细语,可不就是佛祖念经要渡化她么?
一开始,她听不清佛的声音。只觉那声音好像有点耳熟,念叨不断,仿若呓语,听着听着,困意就涌了上来。
在梦中睡觉,会做梦中梦么?
她迷迷糊糊地想。
这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是她的入眠曲。
之所以是“很长一段时间”,是因为等她将那声音听得一日比一日清后,她发现,再将它当做入眠曲,好像不合适了。
“阿萤,阿萤……”“你不要原谅他……”“他从来不想你……”“你还记得桃花镇么……”“还有芝云酥……”“阿萤,这件衣裙好适合你……”“阿萤,你快醒来吧……”
“……”
木萤之觉得自己果然罪大恶极,佛怎么可能会渡化她?
会渡化她的,从来都只有一个人。
就算是馈赠给她的一场美梦,就算是马上要入地狱,能听到这些声音,她比佛渡化她还要高兴,还要知足。
她听着他的絮絮叨叨,时不时应和他。
“陆别舟,陆别舟,别总叫我啦,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”
“我原谅你,原谅你行了吧?别老是重复这一个问题了。”
“桃花镇真的很好看呢,陆别舟,你的眼光还真不错。”
“芝云酥?看起来也不错,你吃得好香……不过再香,吃撑了也就可以了。别再吃了,再吃我可真要揍你了!”
“你为我买的衣裙和首饰够多了,虽然的确很好看,但我真怕你钱要花光啊!”
“我也想醒。但陆别舟,你别等我了,我大约……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日复一日,木萤之就这么和他隔空闲聊着,虽然他听不见她。
她知道这是一场逼真的美梦,是梦,就总有醒的那天。
她日夜祈祷让那天来得慢些,再慢些。可身体日渐沉重,仿佛就要堕入地狱。白色的梦里闯进来几抹鲜亮的色彩,此后色彩越来越多,好像地狱的世界正一点点将她笼罩。
直至重量完全回到身体里,白色的梦彻底被缤纷色彩所涂抹,她知道,那天,终究还是降临了。
享受了那么多天的美梦,木萤之已经收获到十四年里所有缺失的幸福,她该知足。
她毅然决然跨进那个地狱里——
碧云天,黄叶地。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。①
地狱,比她想象的要美。
可是,谁来告诉她,为什么地狱那么好心,还会给她分配一个陆别舟?
青年手捧一株草……看着很像他们的小珍珠,一脸怔愣,一动不动,像座石化的雕塑一般看着她。
地狱里的陆别舟看起来沧桑了许多,比她死前又更瘦了,眼下青黑一片,像是黑夜嵌在了他眼皮底下。嘴边也多了一点点小胡渣,一头长发随意散在肩上,更有几缕白发鲜明可见。
看起来很不会照顾自己啊,地狱里的陆别舟。
“陆别舟?”她试着喊他。
这一声,便将青年的眼泪喊出来了。
像是很多天没哭过,陆别舟一把抱住她,嚎啕大哭起来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直直扑倒她,四肢挂在她身上,不下来了。泪水仿佛滔滔不绝,就要将她淹没。
“呜呜呜……阿萤……呜呜……我好想你……呜呜……你打我骂我吧……呜呜……不要原谅我……呜呜……但还是要嫁给我……呜呜……我爱你……我爱你……我爱你……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木萤之被吓得忙抚抚他后背,顺顺他。
“别哭,陆别舟,别哭。我也爱你,我也想你,我原谅你,我嫁给你。”
陆别舟的眼泪是湿湿的,陆别舟的声音是真切的,陆别舟的身体是温热的,陆别舟的气息是熟悉的令她安心的。
陆别舟,不是地狱分配给她的。他是真实的。
原来,她复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