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灵魂在散去前被他强行留下，又在护魂法器里养了数日。当然，这不是她复活的最终要诀。

使罗刹鸟妖长出心脏的方法，是爱她，用爱滋养她。

而在护魂的前提下，复活罗刹鸟妖的方法亦是爱她。爱使她长出血肉，死而复生。

……

木萤之与陆别舟成亲了。

红。

红轿子，红绸，红爆竹，红盖头。

大红霞帔，火红的如花绽放的裙摆，红绣鞋。

红烛，红帐，红枣，红被，红鸳鸯。

盖头被挑开，大红锦袍，青年脸上，一片红晕。

这次不再是噩梦，一睁眼也不再是鲜血。

缠吻，亲抚，缠绵，一晌贪欢。

清早，曦光初现。

木萤之窝在陆别舟的怀里，意识朦胧，还未清醒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青年吻了吻她额头，又拿起她手指把玩。

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，据陆别舟说，这是他盼望已久的事后温存。

木萤之还能怎么办？只能配合他了。

话头拐啊拐的，便拐到她的名字上来。

“阿萤说过，罗刹鸟妖一族有自己挑选‘姓’的传统。那么阿萤呢，阿萤为何要姓‘木’？”

木萤之睁开睡意朦胧的眼，笑了笑，吻他一下嘴角，才道：“还记得四年前我们的初见么？你为了留在我身边，特意编造了一个故事。若我告诉你，其实，那个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，你信么？”

瞧见青年怔愣的脸她又笑道：“真的不记得了么？小人类？”

“小人类……”陆别舟困惑的眼渐渐泛起光亮，“……是你么？当年……仙女姐姐，是你……”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很久，是多久呢？大约，是在她杀死他父亲以前，在“诅咒”还未发作之前，在他们的仇恨还未发生之前，在一切的一切都未开启以前。

那时，木萤之还是一个小小少女，她还叫做“萤”。

阿萤有一个苦恼。

同伴们都陆陆续续有了姓了，她却还在众多的字里犹豫不决。

要挑哪一个呢？像阿娘阿爹那样，也选“花”，叫做“花萤”么？还是跟朋友选一样的“艾”字，叫做“艾萤”？

挑来挑去，似乎哪一个她都不大满意。

阿萤很苦恼。苦恼的时候，她喜欢变回鸟形，随地乱窜。

随意跳到一个枝头，啄啄羽毛，踩着轻盈的脚步，转圈圈。清清嗓子，一展歌喉。

呖呖莺歌溜得圆。春天，草木萌发，正是唱歌的好时候呢。

便是此时，有什么声音，混入了她美妙的歌声中。

是谁？胆敢打扰她唱歌。

呜咽胆怯的抽泣声被风吹来，随风而来的，还有一股奇异的，却还挺好闻的气息。

阿萤从未闻到过这种气息。

她变回少女的样子，循声而去，只见一个小人类躺在一个大坑里，绝望地哭泣着。

“哪里睡不好，偏要到这里？”她瞥瞥坑里的泥土，皱眉，“小人类，你不嫌脏么？”

小人类真小，看着小手小脚小脸蛋，站起来不知能不能到她的腰。

小人类看着也挺可怜，白净的脸上刮了好几道伤，还沾了好些泥土，真是一个脏娃娃。

阿萤最怕脏了，她本该对这些沾了泥的东西离远些的。可是小人类那一双眼睛吸引了她。

小人类的眼睛清凌凌，像她常喝的那条小溪，清澈见底，若有阳光，里面必定碎光涟涟。

她破天荒地不顾泥土，跳入了坑中。俯身望着这一双眼，不由感叹：“小人类，你真漂亮。”

阿萤莫名喜欢这个小人类，她与小人类搭起话来。

小人类似乎伤得很重，脸都红了，那一双眼睛，也直愣愣地盯着她，呆呆的，傻傻的，叫阿萤以为他的脑袋也伤了。

阿萤第一次对这样一个脏娃娃那么有耐心，于是在她耐心的引导下，她终于知道小人类的来历。

小人类是随爹娘一起来到这里游玩的，可他贪玩，追着一只山猫便无意间闯进了这里，还跌入这个深坑中，手脚都骨折了。

站也站不起，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

“谁说不应不灵的？”阿萤反驳他，“你瞧，我不是被你叫到这里来了么？”

转转眼珠，阿萤笑了笑，凑近他耳朵，悄声道：“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，你千万别说出去。其实，我是天上来的仙女。听到你的求救，我便来了。”

小人类看着她，痴痴地笑了。

阿萤撇撇嘴：“怎么，你不信？”

小人类急忙摇摇头，漂亮的眼睛变得异常真诚：“我信。因为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。书上都说，仙女很漂亮。”

小人类说话还挺好听。

阿萤心里美滋滋，准备让他大开眼界：“那看好了，这便是仙女的仙术。”

她望他手上、脚上和脸上分别点一点：“好了，你站起来吧！”

小人类站了起来，摸摸脸，惊叹：“真的诶！好神奇！所有地方都不痛了！”

那小手抱住她：“谢谢仙女姐姐！”

阿萤揉揉他的脑袋，这小人类还是不小的，一站起来竟快到她的胸脯了。

她牵住他的手，带他一跃而起，出了深坑，又得来他一阵赞叹。

“仙女姐姐好厉害！”

阿萤嘴角要压不住了，但碍于“仙女”的威严，还是清清嗓子，道：“那是自然。”

低头看着小人类的脸，她想起那个苦恼多时的问题，便道：“现在仙女姐姐要问你一个问题，你要好好回答哦。”

小人类郑重点点头：“嗯！”

“那好，你方才说你读过书，那我问你，假如要你选出一个最喜欢的字，你会选哪个？”

小人类沉思一番，清澈的眼眸忽然看向她后方。

阿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看见一排青翠欲滴的树林。

“木！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枯木逢春、良木择禽，木为万物之始，木有蓬勃生长、万物复苏、希望萌发之意。听起来就有蓬勃的生命力呢。”

阿萤看着那一丛丛树木，正是春天，树木长得正好，一簇簇绿喷薄而出，像不断流淌的希望与生命力。

她看了半晌，将那绿刻入眼底。

转头，又揉揉他：“小人类，仙女姐姐知道啦，谢谢你！你一定会有好运的！”

摘下一片树叶，施些妖力，递给他：“这是仙女姐姐给你的礼物。你拿着它，它会保护你的，走出这里后，它会自己消失。到时，你就乖乖找你爹娘吧。不要再乱跑了！以后，你是不会那么好运总遇到像我这样好心的仙女姐姐的！”

困扰多时的苦恼终于解开，阿萤一身轻，几乎要蹦着跳着回家去，但又想到自己在这小人类眼中还是个仙女，便调整成个淑女的姿态，款款离开。

走出一段距离，却又被小人类叫住：“仙女姐姐！”

“再见！还有，我叫陆别舟！”

大风刮过，将身后的声音割得支离破碎。

阿萤只隐约听清那声再见与那个“舟”字。

他叫什么舟？

回头又看看他，小人类还恋恋不舍地对她摆手。

阿萤的心蓦地一软，也对他摆摆手：“小人类，再见！”

这次转身，她再没回头。

也没问他的名字。

总归，再如何喜欢这小人类，她与他也可能不会再见面。

再见，再见，谁知道是再次见面，还是再也不见？

回去以后，阿萤选了“木”字作为自己的姓。

为了叫起来好听，又在后头加了个“之”字。

从此，她便叫做“木萤之”。

[全文完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