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离开天梯车站,一滴雨落在她的额头上,像一个冰凉的吻。这不是地下带那种带着腐蚀性的人工污水,这是自然的雨水,清凉润泽,毫无刺痛感。
她抬起头。今天的繁华带也是阴雨天气,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,低垂的云层像蜘蛛吐出绵密的雨丝,无声地浸湿着一切,连空气也变得湿润。
赵清妍没有穿上雨衣,就这样在细雨中沿着宽阔而整洁的街道行走。四周全都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恍若置身于一片金属丛林之中。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流淌,留下蜿蜒交织的水痕。
流线型的浮空车拖着淡蓝色的尾气,像深海的鱼群在摩天大楼之间快速穿梭。
高饱和度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流淌的七彩颜料。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楼宇间跃动,试图勾起人们潜在的物质欲望。
繁华,光洁,高效,充满未来感。街道上看不见成堆的垃圾,肮脏的污水,也没有人歪七歪八躺在路上,不知是死是活。
路上的行人衣着体面,步履匆匆,他们表情淡漠,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早已麻木。他们没有人穿着雨衣,雨水落在他们的衣物上,会自动滑落,不留一丝痕迹。
赵清妍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黑色连衣裙。她有一件子琛送给她的红色裙子,那裙子面料非常舒适,防水防尘,甚至能还自适应地调节温度,冬天夏天都可以穿。
她一直不太舍得穿,只在和子琛约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。
但是今天,她却只能穿上自己的旧黑裙子,去赴一场伤心欲碎的告别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一缕缕贴在额前颈侧,带来持续的凉意。这凉意让她清醒,也让她提防着另一种更为彻骨的的寒意。
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湿滑的路面几次让她脚下打滑,她踉跄着稳住,不敢停。
祂还在跟着吗?
不安像一张绷紧的网,笼罩着她。她总觉得,在那一片片反光的玻璃幕墙后,在那些掠过的浮空车幽暗的车窗后,甚至在身边流动的人群中...总有那么一道视线,如影随形。
“您已接近目的地。”
导航提示音响起,前方的雨幕中,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座极具设计感的建筑,它不像周围的摩天楼那样张扬高达,反而以一种低调的姿态匍匐在地面上。
通体是哑光的银灰色金属,线条柔和流畅,找不到任何一处棱角,整体呈一个倾斜的椭圆体,低伏于地,一头微微隆起,另一头沉入地面,像一颗巨大的金属卵。
雨水顺着它完美的弧形表面无声滑落,汇聚到底部看不见的排水系统中。表面没有任何窗户,也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靠近地面处,有一道向内凹陷的入口,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
有身穿黑色正装的人们,陆续踏入那入口,身影没入那片白光之中,如同被那枚巨大的金属卵缓缓吞没。
这就是天堂花园,子琛的告别仪式举行的地方。
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。
赵清妍在街对面停下了脚步,隔着朦胧的雨幕,望着那入口,望着那些走进去的黑色身影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,身上的裙子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,把她整个人往地面压。
“我来了,子琛。”
她喃喃自语道。
穿过入口时,白光让她有一瞬间的目眩。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滤波处理下的人造寂静。
天堂花园的内部是一个纯白的世界。
弧形的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全部是哑光白色,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,仿佛整个空间是从一块巨大的白玉中雕琢而出。没有看到灯,但光线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,均匀地让一切都笼罩在柔光之下。
在这片纯粹的白里,漂浮着无数色彩。数以百计,大小不一的全息投影,像一幅幅画作悬浮在空气里,呈现着陆子琛二十三年的生命切片。
婴儿时的蜷缩睡颜。孩童时的肆意奔跑,头发被风吹乱。少年时穿着挺括的制服,眉眼初显俊朗,带着些许青涩。青年时,与朋友在校园里勾肩搭背,笑容明亮。
那张脸,从圆润可爱,逐渐褪去婴儿肥,轮廓变得锋利,眉目日益深邃,最终长成一个相貌极英俊的男子。
赵清妍愣在原地,贪婪地仔细观看每一个影像,不舍得漏过任何一个。她看到了很多她从没见过的子琛,在图书馆窗边的侧影,在庭院里逗弄一只猫,在领奖台上微笑...
无数个不同年龄,不同神态的子琛填满了这纯白的空间,或笑,或沉思,或忧伤,如此鲜活,如此生动,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从影像中走出,笑着向她走来。
三年。
从相遇到相爱到决定相守,他们共度了三年时光。
这里有他23年人生的无数切面,却唯独没有她。一张合影,一段视频,甚至一个模糊的背影,什么都没有。
如同雨水无法在这防水的建筑外墙上留下痕迹,她也无法在他被公示的人生里,留下丝毫印记。仿佛她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仿佛那三年只是她独自做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。
心脏像正在被拧干的毛巾,缓慢地转成麻花,尖锐的痛苦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,无法呼吸。灼热的感觉涌上眼眶,她的视野几乎要被水雾淹没时——
正前方,一个悬浮的影像,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那是成年后的子琛,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纪,穿着灰色风衣,站在一片银杏树下,正对着镜头展露她熟悉的温柔笑容。
但此刻,那笑容忽然定格了一瞬,而后从那张英俊的脸上消失了。投影中的子琛将视线从原本的方位,直勾勾地看向了她,眼神是她陌生的漠然。
赵清妍呆住了,血液似乎瞬间停止了流动。
“你...”子琛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从扬声器传出,却有声音进到了她的耳朵里,像一条虫子,蠕动着往耳道深处移动:
“如此喜欢...”他放在身侧的手向上移动,按在了自己一侧的脸颊上,
“这张人脸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