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维权组,开会!”厂长一声命令,身边人马上行动起来。
当晚,几名工人代表聚在昏暗的车间里,将各自打探的消息拼凑在一起。
维权的宋律师首先汇报:“汇款单上那家新加坡公司是空壳。周永隆和他老婆早就计划好了,为了不引人怀疑,特地等到新加坡才让老何转账。老何在转账当天,用汇票提取了一大笔现金——这三个人,铁定是跑了。那笔钱,九成九追不回来了。”
虽然大家都有预感,但经宋律师口中证实,现在连丁点的希望都灰飞烟灭,屋内的空气骤然下沉。
更雪上加霜的是,负责打探风声的工友带回消息:那些来看过厂的老板里,癞头是专做服装尾货的,正在和管委会接触,想趁机把厂房低价盘下来当仓库。据说,管委会正在开会讨论这个方案。
讨回工资、安置工人,这两件最重要的事正走向最坏的结局。
代表们沉默地抽着烟,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。商量到半夜,依然没能找到一条万全之策。
“厂长,事到如今,该怎么做,你来定吧。”代表们看向麦丽娜,希望年轻的厂长能作出决断。
“这事关系到每一个人,我不能替大家做主。”
麦丽娜撑着桌子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趁工作组的人不在,叫大家起来开会吧,让所有人一起决定该怎么走。”
这几天无人能安睡,听到麦丽娜召集开会,工人意识到厂里要有所行动,很快从宿舍聚集到厂房。
麦丽娜从容地站到箱子上,这几日浴火淬炼,让她迅速成长,尽管疲惫不堪,神态中却带有一种沉静的决断。
“叔伯姐妹们,这三天大家怎么熬过来的,我都看在眼里。着急、害怕、埋怨,这些我都懂!我跟大家一样,恨不得现在就揪出周永隆,把咱们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讨回来!但是,我们要面对现实——”
她目光扫向众人,语气变得犀利和冷静,
“等公安帮我们追回这笔钱,不现实;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的结果,我们也等不起;眼下最重要的,是怎么走下去,怎么对我们自己最有利。”
她侧身,请出身后一位戴着眼镜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。
“宋律师处理过很多同类案件,下面请他跟大家说明,政府通常会怎样处理这种问题,而我们,最有可能面对什么情况。”
宋律师推推眼镜,没有废话,直接切入主题:
“各位工友,根据法律规定和以往案例,政府处理资不抵债、老板跑路的工厂,通常只有几种方案,我坦白跟大家讲,情况不容乐观。”
“第一种情况,是最好但最难的——就是整体转让,找一个有实力的大老板,把整个厂连同债务一起接过去,工人也能继续工作。但是,”
宋律师顿了顿,泼下冷水,
“我了解过,郊区服装厂劳动力已经饱和,几乎不可能有同行会接手这个‘大包袱’。最有可能出现的买家,是像‘癞头’那样的本地势力,他们目的不是开工,而是看中这块地和厂房,低价买下来做仓库或者其他用途。如果是这样,各位工友,还是得自谋出路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充满了失望。
“第二种情况,是破产清算。拍卖工厂所有设备、存货来还债。”
宋律师提高音量,压过底下议论的声音,
“但大家的工资只能排在清偿顺序的第三位。第一顺序是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。第二顺序是有抵押权的债权人。如果厂房的设备抵押给了银行,拍卖的钱要优先还给银行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这意味着,在还完银行和支付完各种费用后,能留给大家的,可能十不存一。每个人能分到多少,是个未知数,而且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。”
还未等宋律师说完,一青年站起吼:“闭嘴吧!你直接说我们‘这份工作也没了,钱也没了’就行了,那么多废话干嘛?要你律师来干嘛?不行就滚!”
“白白做了三个月,天天开通宵,什么都没有?!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?!”女工们愤怒地哀嚎,“这是逼我们去死吗?”
“一天上班16个小时,是这个结果?”罗红英从人群中窜出来,眼睛瞪得通红:“我不认!他们敢吞我们的血汗钱,我就跟他们拼了这条命!”
“没错!我们就是太老实才被欺负!”
“咱们自己把厂里的东西拿去卖,还能卖多几个钱!”
“对,拆了它!换钱!”
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,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已经抄起工具准备冲向机器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
麦丽娜一个箭步冲到罗红英身边,死死攥住她的胳膊,转身对着激愤的人群厉声喝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