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云映着万丈霞光,将寂静的山道上铺上朦胧的赤金色。苍鹭山漫山的红枫烧成了一片,几乎要接上天边的彤云。闻钺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,火红的纹样给他添了几分年轻人的明快,白衣衬得人更加温润如玉,这样在他要见的人面前,会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辈。
他走到一个山顶的一处六角亭前,一个发须尽白的老者正坐在亭中,面前摆着一张棋桌,却没有对弈之人。
他唤了一声老者:“外祖父。”
听到声音,贺淮转头看来,见他这一身装扮,神情不由恍惚了一下,而后才慢慢道:“来了,就陪我下盘棋吧。”
闻钺走到他对面坐下,执黑子先落了一子。
“今日怎的过来了?”
闻钺答道:“路过办些事,就想着来看望一下您。”
“谢孤那小子没和你一块来?”
“谢叔最近有事,不在宫里。”
贺淮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爹最近如何?”
闻钺顿了一下:“不瞒您说,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。”
闻言,贺淮深深地叹了口气,苍老的目光流露出几分伤感。
一恍都这么多年了……彼时那个襁褓中嚎啕的孩子,如今已经可以一肩担起溟宫了。
若是曦儿还在,该有多好……
他关心道:“怎么只有你一个人,没有带人手吗?”
闻钺一子封住白子退路:“孙儿一人足矣。”
……
是夜,星月暗淡。
重重云翳遮蔽天幕,天地沉暗。
苍鹭山脚、赤枫镇上的一间客栈中,闻钺灭了灯火,静静坐在黑暗中。
他望了望窗外如墨的夜色,思绪不禁有一瞬的游离。
十五年前……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,只不过关于那一晚的记忆,他已有些记不清了。
当时他跟着谢叔和父亲来看望外祖,在宗门内意外被贼人弄晕掳到了山下的镇子,而等他醒来,却又回到了苍衍宗。至于昏迷期间发生的事,他唯有从谢孤的口述中才能拼凑出一二。
“嗒,”
一声细微的响动骤然拉回了他的神思——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。
闻钺凝神细听片刻,眼中渐渐浮现一抹幽深难测的笑意。
来了。
下一刻,有黑影破门而入,持剑刺来。
长剑铮然出鞘,黑暗中锋芒迅速相击数下。将人短暂逼退后,闻钺立刻缩身从窗口翻出,定睛一看,屋瓦之上,寒光直逼面门而来。
他灵巧地翻身躲过,纵身落在街道上,不与来者过多纠缠,转身便走。
“追!”
数十道黑影在街巷中如狂风扫过,惊起几只未眠的夜鸦。
闻钺一面循声击落身后飞来的暗器,一面往计划好的地点拔足狂奔。
正是在他被掳一事过后,溟宫于苍衍宗附近设下了一个据点——就在前面不远。
借着夜色的遮掩,他躬身提纵,避过一众刀光剑影,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落在一座黢黑的楼阁前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偌大的建筑阴影中,密密麻麻的人影浮现。
“上!”
电光石火间,两路人马迅速交起手来。
与此同时,不远处的房屋顶上,两道身影从漆黑的脊兽边探了出来。
“楼主,我们不出手吗?”
段旻煜压低了身子,声音漠然:“不,我们就看着。”
他倒要看看,这家伙想让他看到什么。
倘若姓闻的没有算计他,那个人便是助力,若是……
段旻煜凤目中渐渐透出冷意。
无论如何,今夜必定有一个了结。
……
“呃——”
长剑刺入血肉的撕裂声响起,闻钺发出一声痛呼,抽身退出两边混乱的交锋。
黯淡的月光下不辨面容,双方都戴着面罩遮掩,除了发力和惨叫声,便是兵器交锋的刺耳声响。
那客栈中带人追杀他的头目目标明确冲他而来,剑锋自始至终都缠着他,见他意图逃离,立刻跳出紧跟过来。
闻钺眼中掠过寒意,调转方向窜进了街道旁的巷子。
鬼魅般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中飞快移动着,墨衣和夜色近乎融为一体。杀戮无声在黑暗中涌动,随着重物接连倒地,巷弄复归寂静。
闻钺放出一枚响箭,尖锐的声响顷刻撕破长夜寂静。伴着一路弥漫的血腥味,他躲进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里,靠着墙根留意四周的动静。
有人朝着这里来了。
脚步声离他愈发近了……似乎就在一墙之外。
闻钺往暗处藏得更严实了些,脚下却被绊踉跄了一下,不小心撞倒了身侧的杂物。
“砰。”
那道声音停住了。
他不作声,紧紧贴着墙根,意图等对方离开。
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尤为漫长,闻钺紧紧握着手中的剑,片刻不敢分神。
直到他听到一声试探的声音:“少宫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