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确不逃了。
甚至称得上听话之极。
即使当年被抛弃的实为严胜,然可能是妻子的逝去使他如离家那般仍是一人,从而对仅剩的血亲产生了过度的纵容。
很难说是代替,还是回归原位。
他们幼时有过同寝的时候,多是严胜去他那个小房间,严胜的房间于他空旷且有下人来往。
下人见着他们在一块会隐瞒,可缘一去他的房间却是逾矩,如水只能向下流淌而不能逆流。
那三块榻榻米的房间能容纳小小的缘一,也能容纳一样小小的兄长,两孩童窝在同一张被铺里。
因伙食的差异与日复一日的训练,严胜是比缘一更结实的,也更有力气,足够抱起他散着头发而有些毛绒的弟弟。
他弟弟呆呆的,被抱起也不会惊呼,眼眸都少有转动,只是手放膝盖,被他兄长抱起得跟换个位置坐似的。
缘一低着头,他总是低着,见着的都是他人的衣物与四肢,唯独他的兄长会趴着,不成体统地在姑且称作门口的位置。
说着我来找你,我来见你之类我为你而来的话,然后伸出手拉上他的弟弟离开。
无论不变死寂的庭院,还是广阔得风大的屋外,缘一拿着风筝,兄长牵着他走在最前,扎发晃得像芦苇。
兄长的发鬓还未长到遮掩侧脸,弧度还圆润着,那日阳光正好得夺目,以致所有都带着一层虹光般的虚幻。
呼唤的声音如隔着般不清晰,却无端叫人有种落泪的冲动。
而后泪水从眼眶溢出,滑过脸落入发间,他兄长替他擦去,如曾经解开缠绕的风筝线,可握着的手却是新的束缚。
落在眼角的吻带着一种压迫感,从腹部传来,他的视觉能见血肉骨,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人的血肉会在自己体内。
这并非吃食,不是同为生物却非人的动物,过去十余年他曾养过,也吃过,更早之前因差异而少有。
可他的兄长会带来给他,他无法给他实切的物品,那会被发现,但若食物,吃进肚子于他人就是无踪。
就不会被发现,只要不被发现,那就是可以继续的事,即使被发现了,他的兄长还是会来找他。
一如赠予的笛子。
那是制作者都嫌弃的东西,兄长见着时说他还留着啊,音着实难听得缘一收到了新的笛子。
那是崭新且音准的,是更好的,可他还是更爱旧笛子,叫严胜无奈,然爱旧物并无错误,久了总会有感情。
所有的迟疑均因感情而产生。
决定亦是。
正确与错误是之后才能得知的事。
很难说现在是否就能有感结果的对错,当下又是否能觉不会后悔。
可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,已经无法挽回,再谈已经没有意义。
不想就说,停下就说,他兄长说着看似给了选择的话,却也是会听的,只要他弟弟不想,兄长就不会强拉他出来。
无论庭院还是田间,室外总是无太大区别,孤身一人时,小小的房间亦是冷清的,无端透着刺骨的寒。
太阳只能投下一块聊胜于无的光斑,伸着手晒着也不会比他自身暖和。
月亮亦是轻纱,没有温度的,只是一层银色,在静寂的黑夜中,远不如突发的声音惊人。
那吓着弟弟的兄长慌忙地道歉着,手无措着这摸摸那摸摸,摸着弟弟少有带凉的手,更是整个把人塞入被窝里暖和。
暖没暖和不知道,反正弟弟是闷得挣扎,冒出个头来喘气,倒是叫人放心了。
随后这大半夜不睡悄摸着出来就为吓弟弟的幼稚兄长,也钻进被窝,作为歉礼般,跟他弟弟挤一个被窝。
严胜一向醒得有钟,不曾懈怠,所以他能自信地说自己明天睡醒再走。
那是与自己不同的手,相似的小手已经有着茧子,相握而染上彼此的温度,直到同度。
缘一看着他的兄长,因躺着而露出侧脸,而后转向看他,用着那张明明相似却又不同的温柔脸庞。
他说他在。
仅此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