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最深刻的记忆是夏天他身上那件灰色汗衫,浓重的汗气和刺鼻的酒气裹到一起,凑近了会涌出生理性的恶心。
纪以宁拿出棉签蘸取碘伏,小心地在他红肿的骨节涂抹,她轻叹口气:“他总是醉醺醺的,赌赢了喝酒,赌输了更要喝酒,回家就开始摔东西打骂。”
沈如珩的手指在颤抖,以至于纪以宁没法准确涂抹受伤的地方,他脸上绷得很紧,英俊的面孔上出现片刻的扭曲。
“宝宝——”他嗓音嘶哑,眉眼疼惜。
纪以宁笑着摇摇头:“很久之前的事了,我那时觉得他的手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,落在身上怎么都躲不开,而且也不能躲,如果敢躲开他会打得更狠。”
“不过还好,他不怎么回家。”
纪以宁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单调平板到似乎在诉说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。
沈如珩眼神阴郁,双手轻轻地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我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,就没人再来打我和我妈。”纪以宁陷入回忆,突然勾唇一笑,“然后有天他真的就死在外面。”
“他该死!”沈如珩低声说。
“我以为他对我的影响就此消失,我也不希望他那样的人在我的人生中留下印记。”纪以宁闭上眼睛,眼角有闪亮的光泽,“但我高估自己了。”
在那个拐角,同样酒醉的男人扬起拳头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浮尘,她一瞬间又回到多年前混乱、充斥着咒骂声和打砸声的房间,退无可退,浑身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,原来那个流泪的小女孩一直困在原地。
“宝宝。”沈如珩紧紧抱着她,恨不得能穿越时光把她抢回来,“再也不会了,我会保护好你的,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。”
纪以宁无声地笑,眼底水光若隐若现:“你说让我不要害怕你。”后背上的宽大的手掌陡然加大力度。
她顿了顿,说:“不会的,我怎么会怕你。”
她当时恍惚中产生错觉,就像她年幼时希望的那样,在冰冷的拳头和身上的疼痛到来前,有一个人可以金闪闪地站在她面前,在很多年之后,真的出现了!
纪以宁抱着他的腰贴近他,侧头靠上温热的胸膛,她斟酌着说:“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们换种方式好吗?”
沈如珩失控的眼神和狠厉的动作历历在目,而现在又如此温柔地靠近她,极致的反差也没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波澜。
她不想去同情别人,如果沈如珩没及时赶来,而她又真的被带走了会怎么样?
“都听你的。”沈如珩贪恋地亲吻她的侧颈。
太好了!
没有吓到宝宝,更没有引起她的怀疑!
他心中升起无法宣泄的心疼和庆幸。
吃过晚饭,沈如珩去书房处理事情。
漆黑的夜幕降临,城市夜空下高楼鳞次栉比,霓虹灯光闪烁,汇成闪耀的星河。
沈如珩站在窗前,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,他逆着光,从鼻翼至下巴,留下一条深刻的阴影。
手机适时响起。
“沈总,事情都处理好了。”林觉在另一头简明扼要地说完处理后续。
沈如珩淡淡地应了声。
“另外。”林觉补充说:“李家的人想见您。”
“不见。”沈如珩嘴角笑意讽刺,他言简意赅,“接下来的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林觉从沈如珩接触集团业务就跟着他,这几年对这位年轻的沈总做事风格和手段也多少有些了解,不用沈如珩明说,听口气已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房间另一侧的主卧,纪以宁也在和徐令珈通话,下午走的匆忙,事情都丢给她处理,也不知道情况如何,而且她心中担心,沈如珩下了狠手,会不会遭到对方报复。
“放心吧。”徐令珈安慰道,“你们刚走,沈如珩的助理就赶到接手全程处理,压根没轮到我做主。”
“救护车来之前,俱乐部的医护人员简单做了处理,他脸上的血擦干净我才认出来,挨打那人是李家的小儿子,这段时间刚回国,不过这人爱拈花惹草,出了事就拿钱解决,他也是活该,今天也算碰上硬茬了。”徐令珈感慨。
“他伤得很严重吗?”纪以宁忙问,更想知道会对沈如珩造成影响吗?
“这个我倒不太清楚。”徐令珈:“不过救护车没来之前,俱乐部的医务人员来过,总而言之人肯定活着,但估计好几个月要在病床上过了,你别多想,沈如珩能搞定他们。”
纪以宁稍稍松口气,她有感觉沈如珩明显不想让她再操心这些事,即便去问也会被他糊弄过去。
“以宁。”徐令珈顿了顿说,“今天没吓到你吧。”
纪以宁无奈,她还不至于那么脆弱。
“我以后再也不敢说你们家沈总坏话了。”血肉模糊的双手在她眼前晃悠,徐令珈弱弱地说:“我下午感受到了痛感传递的滋味。”
徐令珈想问她一点都不害怕吗?但又觉得不合适,多少有挑拨别人感情的嫌疑,她只是觉得在走廊上的沈如珩像变了一个人。
纪以宁仿佛猜到她想说什么。
“人在冲动的时候有失分寸也很正常,他很好。”更何况都是为了她,沈如珩才会抛却形象,在公开场合大打出手。
“宝宝。”人还未走进卧室先传来他的声音。
啪——
徐令珈果断挂了电话。
沈如珩坐在床边,摸了摸她的脸:“还不睡吗?”
昏黄的壁灯照亮他温柔的眉眼。
纪以宁在他怀里蹭了蹭,听他沉稳的心跳声在胸腔跳动,是令她安心的气息,她软声道:“等你啊,我一个人睡不着。”
卧室一片春光好,沈如珩闭上眼睛,下巴抵上她发顶。
他希望这个夜晚可以再长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