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大妞把刚捡的柴火堆到灶房后的柴堆上,到厨下舀一瓢水喝了,锅里是没有多余食物的。庄户人家,平常吃些稀的,只有农忙或者好年景的大年节时候才能吃到干饭,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也多是拿鸡子换了钱或是粗盐粗布,日常是舍不得吃的。
春耕已毕,这时节多的是闲下来的庄稼汉去城里寻些事做,就算工钱不多,但多少是个进项,何况还能省下家里的口粮。
大妞自出生起,十六年来最远只去过县城,并不知道国朝治下领土几何,她只晓得自家所在的村子说大不大,只得百来户人口,说小不小,倒也有上千亩田地。再加上村后的山地,村里人靠山吃山,虽然没有什么奇异山珍,但一年四季打打野味倒也能时不时解解馋。
大妞家一共四口人,倒也有七八亩土地,再加上和大庄家佃来大几亩地,常年精耕细作,倒也能过得日子,在村子里算得上中等人家了。
照往日情况,爹应当是带小弟去城里趁活干了,大妞准备找珠娘去山上挖些春笋回来,或者还能抓到几只兔子哩。
刚出灶房,就听正房传出声音,大妞唬了一跳,以为是进了贼来,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外,正房倒是门户紧闭,只听里面有人说道:“说了给二十五两现银,还把渠口的五亩好田给咱们,那田五两银一亩都买不着,你还待怎得!”是大妞爹的声音。
又听她娘犹犹豫豫地说:“自家闺女,嫁不到好人家只能说没有福气,也不能卖给半截入土的老汉罢!”大妞忙捂住嘴,生怕自己发出声来。
屋里边她爹已是急得跳脚,“蠢婆娘,除了这老汉,还有哪个拿得出五十两把给你!你倒是想找个年轻后生,可你看看周围人家,彩礼能拿出十两不能?”他恨铁不成钢,“就算拿了十两彩礼,女儿难道不是卖给人家的?怎么能和五十两比!”
她娘声音更小了,“也不能这么说,涂财主快七十了,买回去是做小哩……”
大妞爹却有算计:“就是年纪大才好呢,等他过上几年入了土,咱们拿几两银子赎买回来,大妞又年纪小,难道还去不得别家了?”又安抚她娘道,“你再想想二郎,眼看着要十五了,没银子咋娶媳妇?”
见大妞娘已是有些动心,大妞爹更往上火上添柴,“咱们拿了二十五两现银,十两给二郎娶媳妇,剩的钱还能修一修屋子,再抱只牲口回来耕田,不是添丁进口了?”
大妞又气又怕,浑身发抖,也不敢出声,偷偷地溜出门找珠娘去了。
珠娘是村东头老寡妇养大的,村里人都说是她路上捡的,那时候大妞还在襁褓之中,老寡妇便给她娘钱,让带着珠娘一起吃奶,是以大妞和珠娘倒算是从小儿玩到大的。
珠娘胆子小,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欺负,老寡妇也不为她出头,大妞便扯起根光棍儿一个个打将过去,生生打服了一众小孩,倒也没有人敢再骂她没人要、野孩子之类了。
大妞一路往村东跑去,她也不知道找珠娘能有什么用。
涂财主她是见过的,今年春节,她和珠娘一起赶庙会,拿了自己辫的竹篮还有山里捡的野菜来卖,计划着得了钱换几条手帕子几根头绳用,不想叫涂财主见到了。
大妞不喜欢那两道黏黏糊糊的眼神,好像溅到了黄汤子一样让人恶心,偏又甩不开,最后他买了自己摊上的东西走了。
珠娘劝她:“东西卖了是好事,被人看两眼又掉不了一块肉。”
大妞心里闷闷地:“就是被看得好难受,我情愿掉粪坑里也不愿被人这样盯着看。”
珠娘理解道:“是呢,那个老头脸上褶子这么深,好吓人。”
大妞:“也不知道胡子洗没洗过,看着脏死了!”
两个女孩子于是开开心心地分了钱,去买了帕子和头绳回来。
今天找了珠娘就能避免被卖给涂财主吗?大妞知道不可能,但她也没别的去处了,去找珠娘倾诉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慌神。
一路到了珠娘家,却见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,大妞惊疑不定,难道那个该死的涂财主也要买珠娘不成?
她悄悄地凑近门口,低低地叫:“珠娘!珠娘!”
不多时珠娘便探出头来,笑盈盈地拉她进门,“我的家人来找我啦,原来我爹是东平侯,他们说要接我回家去呢!”又同她道:“不知道京城好不好玩,到时候我带你一起玩!”
大妞放下心来,忙问她,“东平侯是什么?”又把涂财主要花五十两买她的事说了。
珠娘听得义愤填膺,两人一起骂了涂财主一通。末了说道:“如果我现在有钱就好了。”
大妞感动极了,同她商量,“你说我偷偷地收拾东西跑了咋样?”
珠娘不太确定地道:“恐怕不行罢,人家有马哩,两条腿怎么跑得过,再说没有路引也跑不远的。”
两个小姑娘愁云惨淡地蹲坐在院子里,珠娘拐她一下,“我觉得来接我的张妈妈很有钱,她拿了好多给我娘哩!”
大妞眼神一亮,不太确定地说:“要五十两呢,她愿意借吗!”